沈清婉把折子递上去的时候，朝堂上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炸了。
"娘娘，科举乃国朝取士之本，经义策论沿用百余年，岂可轻易更改？"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侍郎钱敏中。他五十出头，进士出身，在礼部干了十二年，是朝中有名的守旧派。他说话的时候胡子都在抖，显然是急了。
"钱大人急什么？"沈清婉坐在珠帘后面，声音不急不慢，"本宫还没说完呢。"
钱敏中闭了嘴，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"我不赞同"。
沈清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把盏放下。
"诸位大人都知道，科举取士考的是经义和策论。考出来的都是读书人。读书人好不好？好。朝中需要读书人。但光有读书人够吗？"
她扫了一眼朝堂。
"每年疫病流行，死了多少人？去年冬天京城一场风寒，太医院忙了两个月，人手不够，死了三百多个。三百多条命。如果朝廷有更多的好大夫，这三百人能不能少死几个？"
没人接话。
"再说法令。各地衙门断案，有多少错判冤判？刑部每年复核的案子，错案率三成。三成。十个人里头有三个被判错了。为什么？因为懂律法的人太少。下面州县的官员，有几个是真正精通律令的？他们读的是四书五经，考的是文章辞赋，当了官之后拿什么断案？"
朝堂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"所以本宫的提议是：科举增设医科和法科。医科考医学经典和临床经验，法科考律令条文和案例分析。录取标准和经义科一样严格，绝不降低门槛。考中的，医科入太医院，法科入刑部和大理寺。"
话音刚落，嗡嗡声起来了。
钱敏中又跳出来了："娘娘，医科法科自古不在科举之列。大夫是方技，律吏是刀笔，跟读书人不是一个路子。把这两样塞进科举，有辱斯文！"
"有辱斯文？"沈清婉的声音冷了一度，"钱大人，我问你一句话。是读书人的面子重要，还是百姓的命重要？"
钱敏中的嘴张了一下。
"三百人死于风寒的时候，他们的斯文在哪？十个人里三个被错判的时候，他们的斯文在哪？"
钱敏中的脸涨红了。他想反驳，但找不到话说。
"娘娘言之有理。"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是户部尚书林如海。他站出列，拱手说，"臣附议。去年户部核算各地医馆支出，发现良医严重不足。若科举增设医科，鼓励年轻人学医，十年之后各地都不缺大夫了。这是功在千秋的事。"
"臣也附议。"大理寺卿周平出列，"各地冤案频发，根子在于断案的人不懂法。法科取士，正本清源。"
"臣反对。"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怀礼站了出来，"祖宗之法不可变。科举考了百余年，自有道理。增设科目容易，但医科法科的标准怎么定？考什么？谁来评？万一滥竽充数，科举的公信力何在？"
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沈清婉没急着回答。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。
"张大人问得好。本宫早就想过了。"
她让赵安把文书分发下去。
"医科的主考由太医院院正担任，出题范围是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等医学经典，外加临床诊断实操。法科的主考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担任，出题范围是大乾律令和历年案例。两科的录取名额各二十人，不占用经义科的名额。录取者先实习一年，考核合格后正式任职。不合格的淘汰。"
大臣们翻着文书，交头接耳。
"方案就这么些。诸位大人有意见可以提，但别光说'祖宗之法不可变'五个字。说说哪里不好，怎么改。本宫洗耳恭听。"
张怀礼翻了翻文书，脸色变了几变。方案写得太细了，从考试科目到录取流程到实习考核，每一条都有理有据。他想挑毛病，挑不出来。
"臣……收回反对意见。"
钱敏中还硬撑着："臣还是觉得不妥。"
"哪里不妥？"
"就是……不妥。"
"不妥在哪？你说出来，本宫改。"
钱敏中支支吾吾了半天，最后憋出一句："臣回去再想想。"
朝堂上有人笑了。
——
萧墨寒从头到尾没说话。他坐在龙椅上，手里端着茶杯，看沈清婉一个人舌战群儒。
等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小了，他放下茶杯。
"朕觉得皇后所言极是。"
六个字。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"朕再补充几句。"萧墨寒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，"医科考的是医学经典和临床经验，法科考的是律令条文和案例分析。标准不低于经义科。录取之后还要实习一年。这不是降低门槛，是抬高门槛。谁要是觉得医科法科好考，大可以去试试。"
他扫了一眼朝堂。
"还有意见吗？"
没人吭声。
"那就议一议细节。林如海，你牵头跟太医院和刑部碰一下，把考试细则定出来。三天后报上来。"
"是。"
——
三天的朝议，吵了三天。
第一天吵的是名额。有人嫌二十个太多，有人说二十个太少。最后定下来医科法科各三十人。
第二天吵的是考试资格。有人提出医科法科应该只限寒门子弟，沈清婉否了。她说科举面前人人平等，不分门第。
第三天吵的是实习考核。有人担心实习一年太短，学不到东西。沈清婉说先试行三年，根据情况再调整。
三天吵完，方案通过了。
消息传出去的那天，京城炸了锅。太医院门口排起了长队，全是来打听医科考试细节的。各地学医的年轻人奔走相告，有人连夜收拾行李进京备考。刑部和大理寺也热闹起来，不少在衙门里当书吏的人跃跃欲试。
沈清婉在最终方案上批了一个"准"字。
批完之后她把朱笔搁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萧墨寒从里间走出来，站在她身后。
"吵了三天，累了吧？"
"还行。比当年打北狄轻松。"
"钱敏中那个老东西，回头朕敲打敲打他。"
"别。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。祖宗之法四个字虽然老套，但能镇住不少人。要不是他带头反对，我也没机会把方案一条一条解释清楚。他越反对，我说得越明白，朝堂上其他人才听得越仔细。"
"你倒是会利用他。"
"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被我利用的，能气得胡子翘起来。"
萧墨寒笑了一声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"你知道今天有个太医院的老御医听说医科进科举了，在太医院门口哭了？"
"哭了？"
"哭了。他学了一辈子医，从来没人把大夫当正经出身。现在医科进了科举，学医的人也能跟读书人一样考取功名。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。"
沈清婉沉默了几秒。
"值得吗？"萧墨寒问。
"值得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医术救人，律法安天下。"她转头看着他，"这两样，比千军万马都管用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两秒，没说话。他伸手把她桌上那支用秃了的朱笔拿起来，换了一支新的搁在笔架上。
窗外的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，案上那份刚批了"准"字的文书被吹得翻了一页，露出第二页上密密麻麻的考试细则，墨迹还没干透，"医科"两个字的反光映在窗棂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