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举改革通过之后第二个月,沈清婉把刑部尚书刘宗道和大理寺卿周平召到了御书房。
两个人进来的时候看到桌上堆着一座小山。全是书。从秦汉律令到前朝法典,从大乾开国律文到各地衙门的案例汇编,摞了足有半人高。
"娘娘,这是?"周平看着那堆书,脸都绿了。
"参考资料。"沈清婉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,"本宫打算编一部法典。"
刘宗道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刚从科举改革的吵闹里缓过来,一听又要搞大动作,太阳穴就开始跳。
"娘娘说的法典,是指"
"集大成者。"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书堆旁边,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积了灰的旧律令,"大乾开国至今,律令改了十几次,每次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。前朝的律令有的还在用,有的废了但没人说废,各地衙门各凭感觉断案。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了。本宫要编一部完整的法典,把刑律、民律、商律全部囊括进去,统一标准,颁行天下。"
刘宗道和周平对视了一眼。
"娘娘,这事工程量可不小。"
"所以本宫需要你们。"沈清婉看着他俩,"刑部和大理寺出人,翰林院也调几个笔杆子来。编修团队由你们两个牵头,本宫亲自盯进度。"
刘宗道叹了口气。他知道推不掉,也不该推。这事确实该做,只是没人愿意牵头而已。
"臣接旨。"
周平也拱手:"臣接旨。"
——
编修团队一共十二个人。
刑部出了四个精通律令的老吏,大理寺出了三个断案经验丰富的官员,翰林院出了三个文字功底好的编修,再加上刘宗道和周平。沈清婉自己不算在编制里,但她每天都来。
她的习惯是:上午批奏折处理朝政,下午到编修房待两个时辰,晚上再抽空看当天的新稿。
编修房设在御书房旁边的一间偏殿里,临时收拾出来的。十二张桌子排成两排,每张桌上都堆着书和稿纸。墙上挂了一张大纸,写着法典的目录框架,用朱笔勾着进度。做到哪一条就在旁边画个圈,没做的空着。
第一天开会,沈清婉把所有人叫到一起,说了一段话。
"这部法典不是给本宫看的,不是给陛下看的,是给天下百姓看的。百姓看不懂的法典等于没有。所以每一条律文,必须写得清楚明白,不能有歧义。你们写完一条,自己先读一遍,问自己:一个不识字的老农,如果有人念给他听,他能听懂吗?听不懂的,重写。"
十二个人面面相觑。
"开始吧。"
——
编纂的过程比沈清婉预想的要难。
难在两点。一是旧律的清理。大乾开国以来积累的律令条文有一千多条,其中互相矛盾的有上百条。同一种罪,这条律文说杖五十,那条律文说杖八十。到底用哪条?得一条一条理,一条一条定。
二是量刑的尺度。沈清婉定了一个原则:宽严相济。对贪官污吏严惩不贷,对百姓过失从轻发落。但具体到每一条罪,严到什么程度、轻到什么程度,每个人意见都不一样。
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是关于一条贪污罪的量刑。
刘宗道主张贪银百两以上者斩首。周平觉得太重了,说百两就杀头,那贪千两万两的怎么办?总不能凌迟吧。翰林院的编修们则从法理角度分析,说斩首和流放的区别在于威慑力,不能光看刑罚轻重,还得看执行力度。
三个人吵了两天没吵出结果。沈清婉听了两边的意见,最后拍板:贪银百两以上者流放三千里,五百两以上者斩首,千两以上者斩首并抄家。
"给中间留一档。"她说,"百两到五百两之间,流放。五百两到千两,杀头。千两以上,杀头加抄家。这样既有威慑力,又有梯度。"
刘宗道和周平想了想,都点了头。
——
编纂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,沈清婉提出了一条新条款。
"买卖妻儿者,重罚。虐待妻儿者,同罚。"
编修房里安静了三秒。
刘宗道开口了:"娘娘,买卖妻女在民间由来已久。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,卖掉也是无奈之举。这条律文一旦颁布,恐怕"
"正因为由来已久,才要改。"沈清婉打断了他,"穷人养不起孩子是朝廷的问题,不是孩子该被卖掉的理由。朝廷该做的是减税、赈济、给穷人生路,而不是允许他们卖儿卖女。"
"可民间的事,一道律令管不住"
"管不住也要管。今天管不住,明天管住一点,后天就能管住一半。你不立这条律,永远管不住。立了,至少有了依据。有人买卖妻儿的时候,衙门有法可依,能管。不立,衙门想管都管不了。"
刘宗道不说话了。
周平想了想,问:"罚多重?"
"买卖妻儿者,杖一百,流放两千里。情节恶劣者加等。虐待妻儿致伤者,杖八十,徒刑一年。致死者,斩。"
周平点了点头,提笔写了下来。
这条律文后来在朝议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议。有大臣说干预了家事,有大臣说太过严苛。沈清婉一条一条驳回去,最后萧墨寒拍板定了下来。
——
法典初稿完成是在第八个月。
沈清婉没有急着推行。她选了三个府先行试点:一个富裕的,一个中等 的,一个偏远的。各试行一年。
一年后各地反馈汇总上来,大大小小的问题上百处。有的是条文措辞不清导致理解歧义,有的是量刑标准在实际执行中不太合理,还有几条律文遗漏了特殊情况。
沈清婉又组织编修团队修订了三个月,改了一百二十六处。
萧墨寒看着她每天编修房和御书房两头跑,忙得脚不沾地,有一次忍不住说了句:"你歇一天。法典又不会跑。"
"歇不了。每多拖一天,就多一天没有法可依。"
"你把自己累倒了,谁来编?"
沈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"那你帮我批折子。"
"朕帮你批折子?"
"嗯。你批折子,我编法典。分工合作。"
"朕的折子你批得比朕还好。"
"那你就别说了。"
萧墨寒闭嘴了。
——
历时一年半,《大乾法典》终于编纂完成。
全书十二卷。刑律四卷,民律三卷,商律两卷,职制一卷,户婚一卷,诉讼一卷。共计律文一千三百七十二条,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。
成书那天,沈清婉在编修房里,把最后一页校对完毕。她合上书册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封面是新装的靛蓝缎面,烫金的"大乾法典"四个字,是萧墨寒亲笔题的。
她站起来,看着面前的十二个人。
一年半。十二个人,一千三百七十二条律文,无数次争论、修订、推翻重来。
"诸君辛苦了。"她弯腰,深深一揖,"这部法典,将护佑大乾千秋万代。"
刘宗道和周平对视一眼,两个人眼眶都红了。他们一起回了一揖。
"臣等不敢当。"
沈清婉直起腰,把法典递给刘宗道。
"明日早朝,呈给陛下。颁行天下。"
"是。"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编修房。墙上那张进度表还挂着,一千三百七十二条,每一条旁边都画了圈。密密麻麻的朱圈,像一面墙上落满了红色的梅花。
她带上了门。
偏殿的门槛上有一道磨出来的浅槽,是一年半以来十二个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抬脚跨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