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新港的牌坊是沈清婉题的字——"通济"。
两个字,刻在青石上,涂了朱漆。牌坊立在码头入口处,面朝大海,背后是一排新建的库房和市舶司衙门。开港那天陈远航让人放了三挂鞭炮,码头上的渔民和商人都来围观。
"市舶司?干什么的?"一个老渔民问旁边的人。
"管番船的。以后洋人的船来了,到这儿办手续,交了税就能进城做买卖。"
"以前不也管吗?"
"以前管得乱。广州收三成,泉州收两成,番商挑便宜的地方走。现在统一了,都一样,税率朝廷定死了。"
"那好处呢?"
"好处是手续快了。以前办通关要三天,现在半天就成。"
老渔民"哦"了一声,似懂非懂。但他记住了"半天"这个词。
广州那边的周明远也忙得脚不沾地。他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通关流程拆成了三步——验货、核税、放行,一步一个人,流水线。第一天试运行,一条南洋来的商船,从靠岸到通关,用了两个时辰。
船主是个黑瘦的南洋商人,会说几句官话。他拿到通关文书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。
"完了?"
"完了。"周明远把文书递给他,"可以卸货了。"
"以前要三天的啊。"
"以前是以前。"
南洋商人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确认是真的,咧嘴笑了。他回到船上跟同伴一说,整条船都沸腾了。消息传回吕宋,一个月后又来了五条船。
——
关税是沈清婉亲自拍板的。
她把户部、工部、太仆寺的人叫到一起,把前朝的市舶条例翻了个底朝天。旧制的问题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税率各地不一样,高的收三成低的收半成,外商挑着便宜的港口走,搞得各地市舶司互相抢生意。而且旧制只管收税不管纠纷,外商在大乾被本地商人骗了,衙门不管,人家只好认栽,下次就不来了。
"从今天起,全国统一。"沈清婉把新方案往桌上一拍,"进口货按品类收。丝绸瓷器茶砖收一成,香料珠宝收两成,粮食物资免税。出口货一律半成。"
"半成?"户部的人皱眉,"是不是太低了?"
"出口收得低,商人才愿意把东西卖出去。东西卖出去了,工坊才有活干,百姓才有饭吃。你把税定高了,商人卖一趟赚的钱一半交了税,他下次就不卖了。工坊关门,百姓失业,你收的那点税还不够赈济的。"
户部的人算了算账,不吭声了。
"还有一条。"沈清婉接着说,"外商在大乾经商,受大乾律法保护。跟本地商人起了纠纷,由市舶司居中调解。调解不了的,按法典的商律条文判。外商和本地商人一视同仁,谁也不偏。"
这条规矩传出去之后效果立竿见影。
波斯商人赛义德在广州买了批丝绸,运到泉州转手卖给一个本地布商。布商收了货拖着不给钱,以前赛义德只能认栽。现在他找到市舶司,周明远三天就帮他把货款追了回来。
赛义德激动得不行,逢人就说:"天朝做生意公道!出了事有人管!"
这话在番商中间传开了。越来越多的商船从四面八方驶来,泉州港和广州港的泊位从年初的二十个扩到了年底的六十个,还是不够用。
——
陆上那边也没闲着。
西域商路打通之后,敦煌成了最大的中转站。沈清婉在那儿设了个互市监,管贸易纠纷和货品检验。互市监的官员里有两个西域来的胡人,会说三种语言,专门负责翻译。
胡商从西边来,带着葡萄、石榴、胡桃、毛毯和宝石。大乾的商人从东边去,带着丝绸、瓷器和茶砖。两拨人在敦煌碰头,交换货物,各取所需。
但沈清婉要的不只是做生意。
"开放是双向的。"她在朝上说,"我们的东西出去了,外面的东西也要能进来。波斯人的历法比我们精确,拿来研究。南洋的番薯产量是稻子的三倍,拿来种。西域的医书里有些药方我们没有,拿来学。关起门来自家人夸自家好,那是井底之蛙。互相学习才能共同进步。"
翰林院的人把波斯的历法翻了一遍,发现确实有可取之处,跟钦天监的人一起改了几处旧历的偏差。福建的农民种了第一茬番薯,亩产六百斤,比稻子高出一倍多,百姓高兴得放鞭炮。太医院翻译了三本西域医书,里面有二十多个药方是大乾没有的,太医们如获至宝。
——
京城西市的变化是最直观的。
以前西市就是个大集市,卖菜卖布打铁的,热闹但没什么新鲜。现在不一样了。西市变成了国际市场,走在街上能听到七八种语言。
胡人老哈开了家面食铺,卖拉条子和馕饼。京城人没见过这种吃食,排着队尝鲜。
"这饼怎么是圆的?还这么硬?"
"馕!馕!不是饼!蘸汤吃!好吃的很!"老哈的大胡子一抖一抖的,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"这面怎么这么粗?"
"拉条子!手拉的!你那细面没劲道!"
南洋人开了香料铺子,胡椒、肉桂、丁香、豆蔻,装在麻袋里一排排摆着,香味能飘出半条街。波斯人开了珠宝行,用的是细金丝编绕的镶嵌法子,跟大乾的工艺完全不同,精巧得让人挪不开眼。甚至有个大食人开了家番菜馆,卖烤肉配米饭,京城人吃不惯但又觉得新鲜,天天满座。
街头的人也变了。穿汉服的、穿胡服的、缠头的、披纱的,各色人等挤在一起。小孩子们追着胡人看热闹,有个胆大的伸手去摸老哈的胡子,被老哈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,孩子"咯咯咯"笑得不行,家长在旁边急得跳脚。
卖糖人的老头在西市摆了三十年摊。这天他摊子前面站着个金发碧眼的波斯人,盯着糖人看了半天,掏钱买了个龙形的,举着跟旁边的人比划。老头乐得合不拢嘴,冲人家竖大拇指。
——
沈清婉是秋天去的西市。
换了便装,蓝布衫子,头发扎了个髻,看着跟寻常妇人没两样。萧墨寒也换了便装跟在后面。赵安带了两个暗卫远远缀着。
西市又扩了。新开了两排铺面,往南又延了一片,人挤人,走都走不动。
沈清婉在老哈的铺子前停下来。
"馕多少钱?"
"三文!"老哈一看到有生意就来了精神,"刚出炉的!热乎!"
"来一个。"
她接过馕掰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外皮脆,里面软,带着一点芝麻香。
"比上次好吃。"
"你上次来过?"萧墨寒凑过来。
"上个月自己来的。你别告诉赵安。"
"你自己跑出来微服?"
"带小翠来的。你那天批折子批到半夜,我闷得慌。"
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追究。他掰了半块馕塞嘴里,嚼了嚼,表情有点微妙。
"什么味儿?"
"馕的味儿。"
"朕吃不惯。"
"吃不惯就别吃。还给我。"
沈清婉把那半块馕拿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她在一家葡萄摊前停了脚。卖葡萄的是个粟特老头,黑红脸膛,笑起来一口白牙。
"葡萄甜不甜?"
"甜!最甜的!你尝!"老头摘了一颗递过来。
沈清婉接过来咬了一口。汁水迸出来,甜的,比上次买的甜了一截。
"多少钱一串?"
"五文。"
"给我两串。"
她付了钱拎着葡萄继续走。一路走一路看,从街头走到街尾,看了两个时辰。波斯珠宝行里待了半炷香,南洋香料铺闻了七八种味道,还在一家胡人书摊上翻了两本波斯游记,虽然看不懂波斯文但画好看。
走到西市牌坊下面她停住了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满街的人。满街的货。满街的声音。
胡人的吆喝,汉人的讨价还价,孩子的笑声,马蹄踩在石板上"嗒嗒"响。各种颜色混在一起——胡袍的深红、纱丽的明黄、汉服的淡蓝——像一匹织了千百种丝线的锦缎。
"走吧。"她跟萧墨寒说。
"去哪?"
"城楼。我想看看。"
——
两个人骑马到了城南城楼。
登上楼顶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,从城楼往北看,整个京城铺开在眼前。
西市那边最亮。灯笼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,隐约能听到远处的人声。
萧墨寒站在她旁边。
"这都是你的功劳。"他低声说。
沈清婉摇了摇头。
"是天下人的功劳。我只开了扇门,进来的是他们。"
她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,看了很久。
"这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。城楼角上的铜风铃被晚风撞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声音顺着风散开去,融进了城下千百盏灯火的暖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