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拨使节同一天到京城,是沈清婉安排的。
她提前半年就发了国书,把日子卡得死死的。西域、南洋、北狄的使团,不管从哪出发,都得在这一天抵达京城。为的就是这个场面——万国来朝,一块儿来。
朱雀大街两边挤满了人,房顶上都站了人。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,伸着脖子朝官道尽头看。
先看到的是西域使团。
三十匹高头大马,马上的骑士裹着白头巾,穿着绣金线的长袍,腰间别着弯刀。领头的使节四十来岁,大胡子,虎背熊腰,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汗血马上,马走起路来四蹄翻飞,像踩着鼓点。
"我去,那马真高!"有人喊。
"汗血宝马!听说是流汗如血的!"
"真的假的?"
"你看那毛色,红的跟火似的。"
然后是南洋使团。他们从水路到的通州码头,换了轿子进城。四顶轿子,四面挂着纱帘,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穿着花布衫子,皮肤黑红。抬轿的轿夫也是南洋人,赤着脚,脚底板厚得跟皮革似的,踩在石板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"那个轿子里坐的是南洋人?皮肤好黑。"
"嘘,别让人家听见。"
最后是北狄使团。
北狄人骑的是短腿骏马,毛色杂,不如西域的马高大,但耐力好,一天能跑两百里。使节团二十来个人,穿着皮袍子,头上戴貂帽。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身材高大,脸上有道刀疤,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。
他进朱雀大街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,目光平视前方,腰板挺得笔直。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扫——街边的建筑、维持秩序的禁军人数、城门的朝向和宽度。
孩子们最兴奋,拍手喊:"来了来了来了!"
三个使团在朱雀大街上汇合,然后分头进了各自的驿馆。
——
朝见安排在第二天,太极殿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一大早就到了。萧墨寒穿龙袍,戴通天冠,坐在龙椅上。沈清婉穿凤冠朝服,坐在龙椅左侧的凤座上。今天她没挂珠帘。
各国使节按品级依次入殿。礼部唱名。
"西域龟兹国使节,左卫将军阿史那贺,觐见——"
阿史那贺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。大步流星,靴子踩在地砖上"咚咚"响。他到了殿中央,单膝跪地,右手抚胸。
"龟兹国使节阿史那贺,参见大乾皇帝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"
"平身。"
他站起来,双手呈上国书和一只锦盒。锦盒打开,里面是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,通体透亮。
"此乃我国镇国之宝,献于皇帝陛下,愿两国永结通好。"
"南洋满剌加国使节,副宰相阿里,觐见——"
阿里是个矮胖的棕肤中年人,穿着花布长衫,头上缠黄布。他行的礼是双手合十,弯腰九十度。
"满剌加国使节阿里,叩见大乾皇帝陛下、皇后娘娘。"
他献上的是一箱珍珠和两株红珊瑚。珍珠颗颗圆润,珊瑚通体鲜红,比人还高。
"北狄使节,右贤王拓跋烈,觐见——"
拓跋烈最后进来。
他跟前两位不一样。阿史那贺和阿里进门的时候都带着笑脸,拓跋烈没有。他穿着黑色皮袍,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颧骨,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他走到殿中央,没有跪,微微弯了一下腰。
这是北狄的礼节。北狄人不跪外人,弯腰已经是最高礼遇。
"北狄右贤王拓跋烈,参见皇帝陛下。"
他没提皇后。沈清婉注意到了,但没动声色。
他献上的是十张雪狐皮和一把镶宝石的弯刀。雪狐皮雪白无瑕,弯刀刀鞘镶了七颗宝石,但刀刃开过刃,寒光闪闪。
"好刀。"萧墨寒说了两个字。
拓跋烈抬了一下眼:"陛下识货。"
"朕使过不少刀。这是好钢。"
"北狄的铁器,天下第二。"
"第一是谁?"
拓跋烈的嘴角动了一下:"大乾。"
萧墨寒笑了。
沈清婉坐在凤座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拓跋烈弯腰的时候,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看萧墨寒,而是扫了一圈太极殿——柱子的间距,侍卫的位置,龙椅到殿门的距离。
他在看地形。
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,对旁边的小翠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小翠悄悄退了出去。
——
互赠礼物之后是文化表演。
沈清婉特意安排的。各国使节展示本国的特色,也让大乾展示自己的东西。不是为了炫耀,是让大家互相看看,知道天底下不只有自己一种活法。
大乾先上。宫中最好的乐师和舞姬,演奏了一曲《霓裳羽衣》,十二个舞姬穿着水袖长裙,在殿中旋转如风。阿史那贺看得入了神,直点头,嘴里念叨"好,好"。
西域跟上。阿史那贺带来两个乐师,一个弹胡琴一个打手鼓,奏了一曲龟兹古乐。曲调跟中原的完全不同,高亢悠扬,像草原上的风。大乾的官员们也听得新鲜,有人跟着节拍晃脑袋。
南洋舞姬跳了一支祈福舞。赤脚,脚踝上系着铜铃,每走一步"叮叮当当"响。动作柔美,跟大乾的舞完全两种风格。偏殿帘子后面偷看的承月拉着他哥的袖子说"哥哥我也要学",承安捂她嘴让她别出声。
最后是北狄。
拓跋烈带来两个武士,在殿中表演步射。三十步外立了三个箭靶,两个武士各射三箭,箭箭中靶心。六支箭挤在一起,密得像一束。
"好箭法。"萧墨寒鼓了掌。
拓跋烈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。
——
晚宴是重头戏。
沈清婉坐在萧墨寒旁边的位子上。凤冠朝服,面容端庄。她三十多岁了,但气度比年轻时更沉稳。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威严,笑起来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。
阿史那贺是第一次见她。他之前只在国书上看过"大乾皇后"四个字,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女人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行了个礼。
阿里也是第一次见。他在南洋听说大乾是皇后垂帘听政,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。但见了沈清婉本人之后,那种不以为然消了大半。不是因为她容貌,是因为她坐下来之后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变了。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。
拓跋烈也在看她。他的目光很直接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看了三秒,移开了。
沈清婉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
"诸位远道而来,本宫敬诸位一杯。"
声音不高,但太极殿拢音效果好,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天下之大,各国各邦,风俗不同,语言不同。但有一点相同——都希望百姓安居乐业,都希望子孙后代过得好。"
她举了举杯。
"大乾愿与各国永结友好。不以强凌弱,不因富骄贫。互通有无,和睦共处。这杯酒,敬天下太平。"
一饮而尽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响了起来。各国使节纷纷举杯。
"敬天下太平!"
"大乾万岁!"
"皇后英明!"
阿史那贺喝得最快,一杯"咕咚"下去,抹了抹胡子哈哈大笑。阿里合掌行礼,把酒杯举过头顶。
拓跋烈也举了杯。他喝得慢,一口一口的。喝完把杯子搁下,目光又扫了沈清婉一眼。
沈清婉回了他一个微笑。不卑不亢的那种。
——
宴散之后,使节们回驿馆。
沈清婉把赵安叫来。
"北狄使团住哪个驿馆?"
"会同馆北院。"
"加强人手。十二个时辰盯着,见了谁说了什么,一个字不许漏。"
"娘娘怀疑他们?"
"拓跋烈献刀的时候,他的人在殿门口多看了两眼侍卫的站位。表演步射的时候,那两个武士射完箭假装捡箭,实际上在量殿宽。你觉得他们来干什么?"
赵安的脸色变了。
"名为朝贡,实为探虚。北狄十年没打了,换了新单于,得摸摸大乾的底。"沈清婉端起茶盏,"让他们看。看清楚了好。但暗中盯紧了,他要是接触朝中的人,立刻报我。"
"是。"
三天后深夜,暗探来报。
"北狄使节在驿馆密会了一个人。兵部主事,姓钱。"
"钱什么?"
"钱宝。"
沈清婉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"工部侍郎钱敏中的侄子?"
"是。"
她放下茶盏。钱敏中前阵子在科举改革上跳得最欢,被她怼了几回。他侄子在兵部当主事,管的是各地兵防文书的誊抄归档。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,但能看到各卫所的兵力调动记录。
"盯着钱宝。他调了哪些文书,看了哪些档案,全部记下来。"
"是。要不要抓?"
"不抓。打草惊蛇没意义。"她的声音很平静,"让他们看。但把他们看到的东西控制住——凡是钱宝近期调阅过的文书,全部重新核查一遍,看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。"
"是。"
赵安退下去之后,沈清婉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拓跋烈此行名为朝贡实为探虚。他要看大乾的兵防虚实,要看朝中有没有可拉拢的人。给最丰厚的回礼是示好,加强监视是防备。一手糖一手刀,两手都要硬。
她睁开眼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:钱敏中。兵部。拓跋烈。三条线,画了个圈连在一起。
——
使节们在京城待了七天。
第七天是送别宴。比接风宴简单,但礼数齐全。沈清婉给各国使节准备了回礼——丝绸、瓷器、茶砖、书籍,每份回礼的价值都略高于对方献上的礼物。
拓跋烈接过回礼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。回礼比他预想的厚。他看了看那箱丝绸和瓷器,又看了看沈清婉。
"皇后大方。"
"大乾不吝啬。来者是客。"
拓跋烈没再说话,弯了一下腰,走了。
阿史那贺走的时候最热闹,拉着萧墨寒的手说了一堆好话,大意是龟兹永远是大乾的好朋友,以后常来常往。阿里千恩万谢,说回去之后一定让国王再派使节来。
使节们走后太极殿安静下来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使节走得最慢。他是西域于阗国的使节,六十多岁了,出使过十几个国家。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殿上空了的龙椅和凤座。
旁边的礼部官员问他:"老大人怎么了?"
老使节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"老夫出使过几十个国家,从未见过如此气度的君主。"
他说完出了殿门。台阶最后一级上落了一片梧桐叶,枯黄的,卷着边。老使节的靴子踩过去,叶子碎成了两半,露出了叶脉上一条干透的细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