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液池畔的灯是从下午开始挂的。
宫人们忙了整整两个时辰,把三百盏琉璃灯沿池边一字排开,又在水面上放了五十盏莲花浮灯。灯影映在水里,天没黑就已经好看了。赵安指挥着人在池畔的空地上摆了一百二十张案几,按国别分区——东侧是西域使节席,南侧是南洋使节席,北侧是北狄使节席,西侧是大乾官员席。正中一座高台,是帝后的主位。
御膳房提前三天就开始备菜了。沈清婉特意交代要准备各国口味的菜肴——西域的烤羊排和抓饭,南洋的咖喱鱼和椰汁糕,甚至北狄的奶茶和肉干都备了。
"你这是让番邦使节在京城吃家乡菜?"萧墨寒翻着菜单问。
"他们千里迢迢来一趟,吃几天大乾菜新鲜新鲜就行了,天天吃谁都想家。让他们尝尝家乡味,心里舒坦,谈事也容易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——
入席的时候天刚擦黑。
琉璃灯全亮了,太液池畔一片通明。水面的浮灯随风晃着,像几十颗星星掉进了池子里。
各国使节按引导入座。阿史那贺带着龟兹使团坐了东侧首座,他一落座就东张西望,看到案上摆着烤羊排和抓饭,"嚯"了一声。
"这是龟兹的做法!"他抓起一块羊排闻了闻,"孜然和小茴香,没错,是我们那儿的味儿!"
旁边的人问他什么情况,他举着羊排咧嘴笑:"天朝皇后给我们准备了家乡菜!"
南洋那边也炸了。阿里看到椰汁糕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,戳了戳旁边的人:"这个我们那儿才有!你怎么也有?"
"御膳房做的。"旁边的人也是南洋人,尝了一口,"味道还对了,甜度差点,但差不多。"
北狄那边没这么热闹。拓跋烈坐在北侧首座,面前摆着奶茶和肉干。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奶茶是正经北狄做法——茶砖煮开,加鲜奶和盐。在京城能喝到这个,他没想到。
他放下碗,没说话,但多喝了两口。
——
沈清婉站起来的时候,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。
她今晚穿的是一套暗红色朝服,凤纹金绣,头上戴的是全套凤冠——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冠,是改良过的,轻巧贴服,不会晃。灯光照在她身上,整个人像一柄温润的玉器,不刺眼但有分量。
"诸位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"
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太液池畔拢音,每个字都送到了最远的角落。
"大乾有句老话,叫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西域有句谚语——"她忽然换了一种语调,念了一句听不懂的话,然后翻译道,"'远行者的脚印是大地最美的花纹。'"
阿史那贺的羊排差点掉了。他瞪大眼睛:"皇后娘娘会说我们的话?"
沈清婉朝他微微一笑。
"南洋也有一句俗语。"她又换了一种腔调,念了句短促的音节,"'同一片海上的岛,总有一天会相遇。'"
阿里整个人愣住了。他张着嘴,好半天才合上,朝身边的人说:"她怎么知道这句话?这是我们渔村里的老话!"
满场的使节都在交头接耳。有人惊讶,有人感慨,有人纯粹看热闹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清婉身上。
萧墨寒坐在她身侧,手里的酒杯端着没喝。他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那种帝王审视臣下的光,是欣赏,是骄傲。像一个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,又像一个人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发光。
"诸位千里而来,带的是诚意,大乾还的是真心。"沈清婉举杯,"这第一杯酒,敬诸位。"
她喝了一杯。满场举杯。
——
酒过三巡,节目开始了。
大乾的乐师先上。编钟、瑟、箫、笛,奏了一曲雅乐。声音正大平和,像山间流水。西域使节们没听过这种音乐,一个个伸着脖子看,阿史那贺的嘴又张开了。
然后是舞姬的惊鸿舞。八个舞姬着水袖长裙,在台上一转,袖子甩出去像两条白练。月光灯影里,水袖翻飞,看得人眼花。
"好!"阿史那贺拍桌子叫好,"这个好!比我们那儿的肚皮舞好看!"
"你别乱说。"旁边的人拽他。
"我就是觉得好看嘛。"
阿史那贺来了兴致,站起来说:"我来一个!"他带来两个乐师,一个弹胡琴一个打手鼓,他自己开口唱了一首龟兹民谣。歌词听不懂,但曲调悠扬婉转,唱到高音处他扯着嗓子吼上去,把满场的人都震住了。
唱完了满堂喝彩。阿史那贺鞠了个躬,得意洋洋地坐下。
南洋使节也坐不住了。阿里带来的两个舞姬即兴跳了一段祈福舞。赤脚,脚踝系铜铃,每一步"叮叮当当"响。动作柔美,跟大乾的舞完全两种路子,但别有一番韵味。承安和承月在偏殿帘子后面偷看,承月看得入神,小声跟承安说"哥哥这个我也想学",承安捂她嘴。
最后是北狄。拓跋烈没安排节目,但他带来的两个武士站了起来,表演了一段北狄的战舞。两人各持弯刀,在台上对劈对挡,刀锋相撞"铛铛"响,步伐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。
跟前面那些柔美的歌舞完全不同。这是一种从战场上长出来的东西,粗粝、直接、带着杀气。
大殿上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响起来。拓跋烈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脖子上那道刀疤旁边的肌肉动了一下——大概是笑了。
——
敬酒环节是沈清婉自己加的。
她端着酒杯从主台下来,走到各国使节席前,一个一个敬。
第一个是阿史那贺。
"阿史那将军,你今晚的歌唱得不错。龟兹民谣里是不是有一句叫'月亮照在葡萄架上'?"
阿史那贺"嚯"了一声:"娘娘连这个都知道?那是我家乡的情歌!"
"是好歌。来,敬你一杯。祝你家乡的葡萄年年丰收。"
阿史那贺受宠若惊,一口干了。
第二个是阿里。
"阿里大人,大乾和满剌加通商以来,你们香料铺子在京城开了不少。我听说你最爱的椰汁糕御膳房做得不太对,甜度差了点。回头我让人再调调。"
阿里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:"娘娘怎么知道我爱吃椰汁糕?"
"你昨天在驿馆跟侍从说的。"
阿里愣了。他确实说了,但那是跟自己人说的,没想到传到了沈清婉耳朵里。他打了个哈哈,赶紧举杯。
第三杯敬到北狄。
拓跋烈坐在那里,看着沈清婉端着杯走过来。
"拓跋王爷。"
"皇后娘娘。"
"听说你今晚的奶茶多喝了两碗。合口味?"
拓跋烈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。他确实多喝了两碗,但那是他自己的事。
"还行。"
"北狄的奶茶好。大乾的茶也好。两样东西不一样,但都能暖身子。"沈清婉举了举杯,"敬你一杯。祝北狄牛羊肥壮。"
拓跋烈看了她两秒,端起碗。
"谢皇后。"
两个人碰了一下。沈清婉喝了一口,拓跋烈喝了一大口。
沈清婉转身走的时候,拓跋烈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段。他旁边的副使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拓跋烈摆了摆手,没回应。
——
一圈敬下来,沈清婉喝了十四五杯。
她的酒量不算差,但十四五杯也不少了。回到主位的时候步伐还是稳的,但耳朵尖有点红。萧墨寒看了一眼,伸手把她案上的酒杯换成了茶杯。
"喝多了。"
"没多。"
"耳朵红了。"
"那是灯光照的。"
萧墨寒没拆穿她,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。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再碰酒。
——
夜深了,宴会散了。
使节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。沈清婉站在太液池边,跟每一位使节道别。
"阿史那将军,路上慢些。"
"娘娘放心!下次我来的时候带最好的葡萄酒给你!"
"阿里大人,椰汁糕的事我记着呢,下次来保管甜度对了。"
"多谢娘娘!多谢娘娘!"
拓跋烈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皇后娘娘。"
"拓跋王爷。"
"今晚的菜不错。"
"那就好。"
拓跋烈弯了一下腰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,大概是奶茶喝多了。
使节们都走了之后,太液池畔安静下来。浮灯还亮着,在水面上慢悠悠地转。月光洒下来,跟灯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月。
沈清婉站在池边,风吹过来,她打了个酒嗝。
"嗝。"
"……走了。回宫。"萧墨寒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"我没醉。"
"没醉打嗝?"
"打嗝跟醉有什么关系?我吃多了也打嗝。"
"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,光喝酒了。"
"那是因为菜不合胃口。"
"你刚才吃了三块烤羊排。"
"……那是尝尝味道。"
萧墨寒懒得跟她辩了。他揽着她的腰,带着她往宫里走。夜风凉飕飕的,沈清婉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今晚还行吧?"
"什么还行?"
"我表现得还行吧?"
萧墨寒低头看了她一眼。灯光已经远了,月光照在她脸上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点酒意。
"你是今晚最亮的月亮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"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?"
"喝多了。"
"你才喝了三杯。"
"跟酒量没关系。跟人有关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脚步有点飘。萧墨寒揽紧了她的腰,两个人慢慢往宫里走。
太液池畔最后一盏浮灯被风吹灭了,水面上只剩月光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"咚"的一声,沉闷而悠长,在空旷的宫道上散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