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洋女王来的那天,京城下了一场小雨。
沈清婉站在宫门口等。按礼制,外国君主来访,皇帝到午门迎接就够了。但沈清婉坚持到宫门口。
"她是一个人带着使团坐了两个月船来的。一个女人,漂洋过海两个月,到别人的地盘上谈国事。这份胆量,我到门口迎她怎么了?"
萧墨寒没拦。
南洋女王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的时候,雨刚好停了。车帘掀开,一只手伸出来——戴着金镯子,指甲染了红色。
然后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了。
她比沈清婉年长几岁,三十出头快四十的样子。皮肤是南洋人特有的深棕色,五官深邃,颧骨高,下巴线条利落。穿着一身金线绣花的长裙,头上没戴冠,用金链串了宝石缠在发间。个子不高,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她是满剌加国的女王,帕拉梅什瓦里。
沈清婉迎上前去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打量了彼此大概两秒。然后帕拉梅什瓦里先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,但眼睛很亮。
"早就听说大乾有一位了不起的皇后。今天终于见到了。"
"我也早就听说满剌加有一位了不起的女王。"
两个人同时伸出手,握在了一起。帕拉梅什瓦里的手掌干燥温热,指腹有茧——不是写字磨出来的,是握刀的茧。
沈清婉注意到了,但没说。
"请。"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"请。"
——
两个人从宫门一路走到偏殿,边走边聊。帕拉梅什瓦里看什么都新鲜,但不多问,只是看。偶尔开口问一句,都是要紧的——这座殿是哪年建的,这个石雕是什么典故,这条路通往哪里。
沈清婉一一回答。她注意到帕拉梅什瓦里问问题的路子跟她很像——先看再问,问的都是关键。
到了偏殿,两人分宾主坐下。宫女上了茶。帕拉梅什瓦里端起杯子闻了闻,喝了一口。
"好茶。比我们那儿的茶叶苦一点,但香。"
"大乾的茶讲究回甘。第一口苦,后面甜。"
"跟我们做人一样。"帕拉梅什瓦里笑了,"先苦后甜。"
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了。
帕拉梅什瓦里说她十六岁嫁到了满剌加王室,丈夫是先王。先王死了之后,她儿子才三岁,朝中权臣想趁机把持国政。她装了两年糊涂,让权臣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寡妇。然后在一个深夜,她带着三百亲兵包围了权臣的府邸,一夜之间把对方连根拔起。
"那一天晚上我杀了十一个人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。"其中一个是我丈夫的堂兄。他跪在地上求我,说他是我儿子的叔叔。我说,你想当我儿子的叔叔,就该在我丈夫死的时候保护我们母子,而不是趁火打劫。"
沈清婉听着,没插话。
"杀了人之后我三天没睡着。不是害怕,是想着以后怎么办。杀十个人容易,管一个国家难。我不会治国,我只会打仗。后来我派人去大乾学你们的制度,学了三年才慢慢摸到门道。"
"你学了大乾的制度?"
"学了你们的官制和税制。不完全照搬,挑了适合我们的改了改。你们的六部制好用,我照着设了六个部门。你们的科举也好,但我们的识字率太低,暂时搞不了,就先从选拔开始。"
沈清婉看着她。这个女人坐在她对面,穿着南洋的衣裳,说着带口音的官话,但眼睛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一种从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。不是狠,是决断。该忍的时候忍得住,该出手的时候不含糊。
"你一个人把这些事扛下来了。"沈清婉说。
"你也一样。"帕拉梅什瓦里看着她,"我听说大乾的皇后,十年前还是个庶出的官家女儿。从那个位子走到今天,你走的路不比我短。"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都笑了。
——
互赠礼物是在第二天。
帕拉梅什瓦里带来的礼物很用心。一套珊瑚首饰,红得像血,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。一匣海珠,拇指大小,光泽莹润。还有几本南洋的医书,用南洋文字写的,旁边有波斯文的翻译。
"这些医书是我们太医编的。"帕拉梅什瓦里说,"里面有些药方是南洋特有的,治疗瘴气和热带疾病很有用。我想你们太医院的人或许用得上。"
沈清婉翻开一本看了看。虽然看不懂南洋文字,但旁边的波斯文她认识一些,大概能猜到内容。
"多谢。这些医书比珍珠还值钱。"
她回赠的礼物是自己亲手设计的。一套凤纹丝绸礼服,深红色底子上绣了金色的凤凰,用的是苏绣的针法,一针一线密得看不到底布。另外配了一整套青花瓷茶具,杯壁薄得透光。
帕拉梅什瓦里抚摸着丝绸,手指在凤纹上滑过,半天没说话。
"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布料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我们南洋也有丝绸,但跟这个比不了。你们是怎么织出来的?"
"苏绣的师傅织了三个月。"
"三个月?"
"嗯。光这只凤凰的尾巴就绣了半个月。"
帕拉梅什瓦里把丝绸放回盒子里,小心翼翼的,像怕弄坏了。
"这是国宝。我不能穿。"
"送你了就是你的。想穿就穿,不想穿就供着。"
帕拉梅什瓦里笑了:"你这个人,说话实在。我喜欢。"
——
第三天,沈清婉提出了一个建议。
两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喝茶。承安和承月在旁边玩,承月追着一只蝴蝶跑,承安坐在石凳上看书。帕拉梅什瓦里看了两个孩子一眼,目光在承月身上停了一下。
"你女儿很像你。"
"哪里像?"
"眼睛。跟你说一样的话时的眼睛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"帕拉,我有个想法。"
"你说。"
"大乾和满剌加通商以来,两国的贸易越来越多。但商路上海盗猖獗,商船经常被劫。我想跟满剌加缔结一个盟约——不只是通商,是全面合作。商贸互通,海上联防,有事互相支援。"
帕拉梅什瓦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说的盟约,是什么样的?"
"姐妹之邦。两国地位平等,互不臣属,守望相助。你们的船在大乾海域遇到麻烦,大乾水师帮你们管。我们的船在南洋海域遇到麻烦,你们也帮一把。海盗是大家的敌人,一家管不了,两家一起管。"
帕拉梅什瓦里想了想。
"你就不怕我们将来强大了威胁到大乾?"
"怕。但如果你因为怕就不交朋友,这辈子都不会有朋友。"沈清婉看着她,"这世上女君本来就稀少。能遇到一个走同样路的人更难得。我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忌惮错过一个朋友。"
帕拉梅什瓦里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"击掌?"
沈清婉也伸出手。两只手掌在空中碰了一下,"啪"的一声,清脆利落。
"姐妹之邦,永世交好。"帕拉梅什瓦里说。
"永世交好。"沈清婉说。
旁边的翻译官和使臣们都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纷纷鼓掌。承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看到大人鼓掌也跟着拍手,还拉着承安一起拍。承安一脸无奈地被妹妹拽着拍了两下。
——
帕拉梅什瓦里走的那天,沈清婉送到了城门外。
按礼制送到午门就够了,但沈清婉又坚持多送了一程。萧墨寒没拦,只是跟在后面。
城门外,帕拉梅什瓦里转身看着沈清婉。
"我该走了。"
"路上小心。海上风浪大。"
"我走了两个月的海路来的,还怕风浪?"帕拉梅什瓦里笑了,"倒是你,有空来南洋看看。我们那儿的椰汁糕比御膳房做的好吃。"
"一定来。"
"说好了。"
"说好了。"
帕拉梅什瓦里看了她一眼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沈清婉的手。两只手握了大概三秒,然后松开。
"再见。"
"再见。"
帕拉梅什瓦里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车轮开始转动,碾过城门口的石板路,"咕噜咕噜"地响。
沈清婉站在城门口,看着马车越走越远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
萧墨寒走过来,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"回去吧。"
"嗯。"
"你说要去南洋做客,朕也得跟着吧?"
"你放心把我一个人送出去?"
"不放心。所以得跟着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停住了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原来这世上,还有人和我走一样的路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,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城门口的石阶上有一摊积水,刚才那场小雨留下的。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一阵风吹过来,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纹,倒影晃了晃,又合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