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是被鸟叫吵醒的。
窗外的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鸟窝,两只喜鹊一大早就在枝头叫,"喳喳喳"的,吵得人睡不住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没用。那两只鸟跟比赛似的,越叫越响。
"把那树砍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。
"砍什么砍。喜鹊叫是好事。"
"好什么事,五更天就叫。"
"起床吧。今天天气好,出宫走走。"
萧墨寒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了。
"走什么走。朕今天有三拨大臣要见。"
"推了。"
"推了?"
"天气这么好,你在宫里坐着不浪费吗?三拨大臣明天见又不是不行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
"行。你说推就推。"
——
两个人从侧门出的宫。
没带仪仗,没带大批侍卫,只有赵安和铁面换了便装远远跟着。沈清婉穿了件湖蓝色的衫子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。萧墨寒穿灰色长袍,腰间别把扇子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
京城的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卖豆浆的在街角支了口大锅,热气腾腾的。旁边的油条摊子"滋啦滋啦"炸着面坯,香味飘出半条街。挑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,扁担两头的筐子一颤一颤的,里面装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,嘴里吆喝着"卖杂货嘞——"
沈清婉挽着萧墨寒的胳膊走在街上,像寻常夫妻一样闲逛。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豆浆味、油条味、还有不知道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糕味,混在一起。
"空气都是甜的。"她说。
"你闻到的是油条味。"
"油条味也是甜的。"
"你饿了。"
"嗯。有点。"
萧墨寒拉着她走到油条摊前面。
"两根油条,两碗豆浆。"
摊主是个胖大嫂,手脚利索,一边炸油条一边应声:"好嘞!两根油条两碗豆浆!客官稍等!"
油条刚出锅,金黄金黄的,外面酥脆里面暄软。沈清婉掰了一截塞嘴里,"嘎嘣"一声。
"好吃。"
"你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。"
"那你也吃啊。别光看我。"
萧墨寒咬了一口油条,嚼了嚼,没评价。但他把整根都吃完了。
——
吃完早饭他们逛了集市。
集市在城东,占了两条街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小吃的、卖针线的、卖鞋袜的,各色摊贩挤得满满当当,人挤人走都走不动。
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,面前摆了一篮子鸡蛋,扯着嗓子喊:"鸡蛋!新鲜鸡蛋!自家养的鸡下的!"
沈清婉蹲下来看了看。
"大妈,鸡蛋多少钱一斤?"
"八文!新鲜的!今早才捡的!"
"八文?去年不是十文吗?"
"去年是去年。今年税赋轻了,喂鸡的粮也便宜了,鸡蛋就跟着便宜了。"老太太乐呵呵地说,"客官你买不买?不买也没事,你看看,个个都新鲜!"
沈清婉买了十个鸡蛋。赵安在后面接过去拎着。
旁边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,跑来跑去地笑。一个小男孩追着一个小女孩跑,小女孩手里举着根糖葫芦,边跑边回头看,笑得"咯咯咯"的。小男孩追不上,急得直跺脚。
"你跑不过我就别追了!"
"你等着!我长大了一定追上你!"
沈清婉看着他们笑。萧墨寒也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"像承安追承月。"
"承安追得上。承月跑两步就停下来等他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是她娘。我还不了解她?"
——
逛完集市他们骑马出了城。
城外是大片的农田。麦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麦浪在风里翻涌,一眼望不到头。田埂上长着野花,黄的白的紫的,零零碎碎地点缀在绿色中间。远处有几个村子,土墙灰瓦,炊烟袅袅。
农民们在田里劳作。有的在拔草,有的在浇水,有的蹲在田埂上歇脚。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里出来,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喝水。他头发花白,脸晒得黝黑,但精神头不错。
萧墨寒走过去。
"老丈,今年收成怎么样?"
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"好着呢!今年风调雨顺,雨水足,麦子长得比去年好。亩产少说也能到三石。"
"税赋呢?"
"税赋轻了。前年朝廷减了两成,去年又减了一成。现在交完税还能剩大半。日子好过多了。"
"家里几口人?"
"五口。我跟老伴,儿子媳妇,还有个小孙子。儿子在田里干活,媳妇在家带孩子。够吃够喝,还能攒点。"
"攒了钱打算干什么?"
"给孙子攒束脩。"老农的眼睛亮了一下,"我儿子不识字,我也不识字。但孙子聪明,四岁就能数到一百了。我想送他去学堂读书。听说现在学堂的束脩也减了,穷人家也上得起。"
"上得起。"萧墨寒点了点头,"好好供他。聪明孩子不读书可惜了。"
"那是那是。"老农喝完水站起来,扛着锄头往田里走,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,"客官你是城里来的吧?你们城里人日子好,我们乡下人现在也不差了!"
萧墨寒站在田埂上看着老农走远。
"三石。"他说,"十年前这里亩产不到两石。"
"你记得?"
"朕记得。那年巡边路过这里,地里的麦子矮得没过膝盖。老农说三年没下过一场透雨,地都裂了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过了腰了。"
沈清婉弯腰摸了一穗麦子。麦粒鼓鼓的,饱满得快要撑破壳。她搓了搓,吹掉麦壳,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"甜的。"
"生的麦子有什么甜的。"
"就是甜的。你尝尝。"
她把几粒麦子塞进萧墨寒嘴里。他嚼了嚼,没说话。
"甜不甜?"
"还行。"
"什么叫还行?明明是甜的。你就是嘴硬。"
——
回宫的路上沈清婉一直没说话。
萧墨寒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骑在马上,脸被晒得微微发红,眼睛眯着看远处的田野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。
"怎么了?一路不说话。"
"我在记住今天。"
"记什么?"
"记住这个日子。阳光很好,麦子很绿,老农说日子好过了。那个老太太的鸡蛋八文一斤,小孩在街上追着跑。"
"这些事天天都有。"
"就是因为天天有才要记住。"沈清婉转过头看他,"不是每个年代都天天有的。你记不记得十年前?十年前街上没有这么多摊贩,乡下没有这么多麦子,老百姓脸上没有这么多笑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
"这天下的太平,是你给的。"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沈清婉摇头。
"是所有人一起给的。你打仗,我治内。农民种地,商贩做买卖,工匠做活。每一个人都出了一份力。"
"你总是这样。什么功劳都推给别人。"
"不是推。是事实。一个人撑不起一个天下。"
两个人骑马慢慢走。路边的树荫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,洒在马背上。
萧墨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,他攥紧了些。
"愿这太平盛世,长长久久。"沈清婉说。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攥着她的手,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——
多年后,史官在编撰《大乾承安实录》的时候,把这段时期的记载单独列了一卷,题为《承安盛世》。卷中写道:"承安年间,四海升平,万民乐业。京畿道亩产三石有奇,各州县税赋累减。天下通商,海陆并进。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此千古未有之盛治也。"
但这些字沈清婉没看到,也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是今天。阳光很好,麦子很绿,鸡蛋八文一斤,油条"嘎嘣"脆。老农说攒钱给孙子读书,小孩追着糖葫芦跑。
宫门口,赵安正往拴马桩上系缰绳,绳子绕了两圈没系紧,又解开重系。旁边的铜铃被马尾巴扫了一下,"叮铃"晃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