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场在城北三十里。
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。沈清婉掀开车帘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坡和林地。秋天的草已经黄了一半,风一吹"沙沙"响。远处的树林层林尽染,红黄绿交杂,像一幅刚画完的画。
围场上已经搭好了营帐。最大的那顶是帝后的主帐,两侧是随行大臣和侍卫的帐篷。旗杆上挂了猎旗,风一吹猎猎作响。
承安骑着他的小马驹从马厩那边过来。
十岁的承安比去年又高了半头,身板开始抽条了,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滚滚的样子。他穿着银色的轻甲,腰间挂着弓和箭囊,靴子上的马刺"叮当"响。小马驹是萧墨寒去年送的生日礼物,枣红色,四蹄踏雪,性子温顺但跑起来不慢。
承安勒住马,在萧墨寒面前停下。
"父皇。"
萧墨寒走过去,先看了看他的弓。弓是铁面帮他挑的,三十斤的拉力,对十岁的孩子来说不轻但也不算太重。箭囊里十支箭,箭头是铁的,箭杆是白杨木。
"弓弦紧不紧?"
"正好。铁面叔叔帮我调过。"
"箭呢?"
"十支。够用。"
萧墨寒又检查了他的护臂和护腿,确认扣子都系紧了。然后他拍了拍承安的肩膀。
"去吧。让你母后看看你的本事。"
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是!"
他一夹马腹,小马驹"嗒嗒嗒"地跑了起来。身后跟着四个侍卫,骑术精良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沈清婉站在营帐前看着儿子的背影。
"你不跟着去?"
"不去。他自己能行。"
"万一"
"他十岁了。该自己扛事了。"
沈清婉没再说什么。她回到营帐里坐下,但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林子那边的动静。
——
承安进了林子之后放慢了速度。
他按照萧墨寒教的法子,先观察地形。这片林子以阔叶树为主,树间距不密,马能穿行。地上有动物的脚印——他低头看了看,是兔子的,还有野鸡的爪印。太小了,不值得射。
他往林子深处走。
树荫越来越密,光斑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碎了一地。鸟叫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松鼠从头顶的枝丫上蹿过去,"窸窸窣窣"的。
承安的手心开始出汗了。
他攥了攥缰绳,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。箭囊的皮带勒在腰上,每走一步"嗒嗒"响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他看到了鹿的蹄印。
比兔子的大得多。两个趾印,深深的,踩在软土里。蹄印很新,边缘还没塌。
承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翻身下马,蹲下来看了看蹄印的方向。蹄印朝东北,间距很大,说明鹿在跑,不是在走。他抬头往东北方向看去,那边的树比较稀疏,有一小片空地。
他牵着马慢慢走。不敢骑了,怕马蹄声太大惊动猎物。
走了大概一百步。
忽然,树丛动了。
一只鹿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。
是只公鹿,体型不算大,但鹿角已经分了叉,至少三岁。它的毛色是深棕色的,秋天的阳光照上去泛着红光。它从树丛里跳出来之后停了一下,头转过来,两只大耳朵竖着,眼睛直直地看着承安。
对视了大概两秒。
承安拉弓。
他的手没抖。三十斤的弓在他手里拉了个满,弓弦贴着嘴角。他按照萧墨寒教的——三点一线,箭尖、鹿、眼睛。目标不是要害,是后腿。射后腿鹿跑不了,能少受罪。
他屏了一口气。
松弦。
"嗖——"
箭飞出去,划了一道弧线。正中鹿的后腿。
鹿惨叫一声,前腿一软,踉跄了两步。它想跑,但后腿使不上力,跑了几步就倒下了。
承安跑过去。鹿倒在地上,后腿上的箭插着,血从伤口渗出来,染红了草地。鹿的眼睛还睁着,喘着粗气。
承安站在鹿面前,看着它。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和心疼——它也是一条命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他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,对准鹿的脖子。这是萧墨寒教的最后一击,射中颈动脉,鹿几息之间就会死,不用多受罪。
"嗖。"
第二箭。
鹿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承安蹲在鹿旁边,伸手摸了摸它的鹿角。鹿角还带着体温。
"对不起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站起来,招呼侍卫过来处理猎物。
——
承安拖着鹿回到营地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看。
鹿不大,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够重了。两个侍卫帮他抬着,承安走在前面,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。
萧墨寒正在营帐前跟几位将军说话。他远远就看到承安回来了,身后跟着侍卫抬着什么东西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下——是鹿。
他的嘴角翘了。
承安走到近前,把弓举了一下。
"父皇!猎到了!一只公鹿!两箭。"
萧墨寒大步走过去。他先看了看鹿——后腿一箭,脖子一箭,位置都准。然后他拍了拍承安的肩膀,劲用得有点大,承安踉跄了一步。
"好样的。"
就三个字。但萧墨寒脸上的表情比说一百句夸奖话都明显。他转身对身后的几位将军说:"这是朕的儿子。"
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几位将军纷纷拱手。
"太子殿下少年英武!"
"虎父无犬子!"
"十岁就能猎鹿,了不起!"
承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后脑勺。
"运气好。它自己跑出来的。"
"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。"萧墨寒说,"去洗洗手。找你母后去。"
——
沈清婉在营帐里等着。
她其实早就听到动静了——外面侍卫叫好的声音传了过来。但她没出去。她知道这是承安自己的事,她不需要在外面看着。
帐帘掀开的时候,承安一脸兴奋地冲进来。脸上还有没擦掉的汗,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,轻甲上沾了草屑和泥点。
"母后!我猎到鹿了!"
"我知道。外面嚷嚷那么大声,想听不到都难。"
"两只箭!第一箭射后腿,第二箭射脖子。父皇教的法子!"
沈清婉站起来,拿帕子帮他擦脸上的汗。
"有没有受伤?"
"没有。"
"胳膊呢?拉弓震没震到?"
"没有。三十斤的弓我拉得住。"
"手让我看看。"
承安伸出手。左手虎口有一道红印,是弓弦蹭的。不严重,但有点疼。
沈清婉看了看,没说话。她从药箱里翻了点药膏出来,涂在承安虎口上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就蹭了一下。"
"下次戴护指。"
"哦。"
沈清婉涂完药膏,抬头看着儿子。十岁的承安已经到了她肩膀。他的脸晒得有点黑,眉骨有了棱角,下巴的线条清晰了些。站在那里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。
她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。那么小一团,红通通的皱巴巴的脸,哇哇哭。一晃眼,都这么大了。能骑马,能拉弓,能猎鹿了。
"母后,你怎么不说话?"承安歪着头看她。
"没什么。你长大了。"
"当然长大了。我都十岁了。"
"十岁就大了?"
"十岁能猎鹿了还不算大?"
沈清婉笑了。
——
晚上篝火升起来。
围场上没有宫里的规矩,帝后和随行的人都围坐在篝火旁。鹿肉被切了烤,滋滋冒油,香味飘出老远。
承安坐在萧墨寒和沈清婉中间,嘴里塞着一块烤鹿肉,含含糊糊地讲白天猎鹿的经过。
"……它从树丛里窜出来的时候,我其实也有点怕。"
"怕什么?"萧墨寒问。
"怕射不中。那么大一只鹿,要是射偏了就跑了。"
"那你射偏了吗?"
"没有。"承安摇头,"我想起父皇教的瞄准要领——三点一线,屏住气,松弦的时候手不要动。想完这些就不怕了。"
"好。"萧墨寒点了点头,"临阵不慌,这是最重要的。"
沈清婉给承安夹了一块肉,又给他添了半碗汤。
"慢点吃。别噎着。"
"母后,我自己能夹。"
"你手上有伤。让我夹。"
"就蹭了一下"
"让我夹。"
承安不吭声了,乖乖张嘴接了那块肉。
篝火"噼啪"响着,火星子往上蹿,在夜空中散开。远处草原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牧民帐篷灯火。风从草坡上吹过来,带着草香和泥土味。
承安吃完了肉,把碗放在脚边。他靠在沈清婉肩膀上,仰头看星星。
"母后。"
"嗯。"
"我长大了也要像父皇一样保护这个国家。"
沈清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承安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的。他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,很亮。
"你父皇保护国家靠的不只是弓箭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还要靠脑子。"
"还有心。"
"嗯。心也要有。"
萧墨寒在旁边听着,没插嘴。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窜高了一截。
承安打了个哈欠。十岁的孩子折腾了一天,终于撑不住了。他的头越来越沉,往沈清婉肩上压。
"困了?"
"不困"
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。
沈清婉没动。她让承安靠在自己肩上,伸手把他的衣领理了理。篝火的热气把三个人笼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睡着的承安。他伸手把承安手里滑落的木棍捡起来,搁在旁边的石头上。木棍的末端被火烤焦了一小截,正冒着最后一缕细烟。
承安睡了,承月也睡了。
寝殿里安静下来。沈清婉坐在妆台前拆发簪,一根一根地从发髻上取下来,放在妆台的青瓷碟子里。簪子碰碟子发出细碎的"叮叮"声。
萧墨寒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兵书,翻了两页没看进去。他盯着书页上的字看了半天,眼睛是空的。
"我们的孩子都很出色。"
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。
沈清婉拆簪子的手顿了顿。她从铜镜里看着萧墨寒的背影。他靠在床头,书摊在膝盖上,脸侧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"怎么忽然感慨起来了?"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放下,转身看他。
"今天看承月比试的时候,我在想……"他顿了一下,"这俩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?"
"一天一天长大的。你以为呢?"
"我以为他们还小。结果承安十岁能猎鹿了,承月八岁能打赢比自己大的男孩子了。"
沈清婉走到床边坐下,把萧墨寒手里的书拿过来合上放在一边。
"说吧。还想说什么?"
萧墨寒看着她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种帝王式的威严,也不像在朝堂上跟大臣博弈时的精明。此刻他就是一个父亲,一个看着孩子长大、心里五味杂陈的父亲。
"承安今天在秋猎上的表现,让朕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"
"你小时候什么样?"
"朕十岁的时候,第一次拉弓。弓是二十斤的,拉了三次才拉开。箭射出去歪了八丈远,差点射中朕的马夫。"
沈清婉笑出声来。
"承安比你好。他三十斤的弓一发就拉开了。"
"所以朕说嘛。"萧墨寒的嘴角翘了一下,"那小子拉弓的架势比朕当年稳。射箭的准头也不差。两箭就放倒了一只鹿,后腿和脖子,位置都准。"
"你教的。"
"朕教的归朕教的,但他自己悟性高。朕当年射第一只鹿的时候射了四箭才中,前两箭全偏了。"
"那你打算怎么着?"
"等他再大一些,朕亲自教他兵法。朕这辈子领兵打仗的经验全传给他。什么地形用什么阵,什么天气怎么打,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。这些东西光看书没用,得有人教。"
"是是是,你最厉害。"
"你别敷衍朕。"
"我没敷衍。你是厉害。但承安才十岁,你急什么?"
"不急。朕就是想着……这小子以后会比朕强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但沈清婉听出了里面的骄傲。那种骄傲不是对臣子的满意,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超过自己时的那种骄傲。带着一点不甘心,但更多的是高兴。
"说起承月呢?"沈清婉问。
萧墨寒的表情变了。
提到承安的时候他是骄傲的,提到承月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复杂了。骄傲还在,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"那丫头太像你了。"
"像我不好?"
"好。又倔又聪明。什么都要争第一,什么都要做到最好。朕看着她比试的时候又高兴又发愁。"
"发愁什么?"
"她太强了。女儿太强了以后不好找夫婿。"
沈清婉愣了一秒,然后"噗嗤"笑了出来。
"你操的什么心?她才八岁。"
"八岁也得想了。你看看她那个脾气,以后哪个男人受得了?"
"她爹受得了。"
"朕受得了是因为朕是她爹。别人可没这个耐心。"
"那你慢慢找。不着急。"沈清婉笑着拍了他一下,"你还是先担心承安能不能管住这个妹妹吧。你看承月今天比试完那个得意劲儿,以后更压不住了。"
"压什么压?女孩子厉害点不好吗?"
"你刚才不是还发愁吗?"
"朕发愁归发愁,该厉害还是得厉害。朕的女儿不能是个软蛋。"
"那你到底想怎样?又怕她太强又怕她太弱。"
萧墨寒想了想。
"……就现在这样吧。不强不弱。"
"她现在就是强。你接受现实吧。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伸手把枕头拍软了,靠上去。
——
沈清婉靠在他肩头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安静了一会儿。
"孩子们的路还长。"沈清婉先开口了,"我们不能替他们走完。"
"朕知道。"
"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,护着他们。等他们需要的时候伸一把手。不需要的时候就别瞎掺和。"
"朕知道。"
"你知道就好。承安的事你别管太多。他有自己的想法。他想当一个好皇帝,那是他的志向,不是你强加给他的。"
"朕没强加。"
"你没强加,但你心里有期待。你期待他学兵法,期待他超过你。这种期待他感受得到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
"那朕该怎么办?"
"想教就教。但别给他压力。他学得好就夸两句,学不好也别骂。他才十岁。"
"朕十岁的时候已经挨过三次军棍了。"
"那是你。你愿意让承安也挨军棍?"
"不愿意。"
"不就行了?"
萧墨寒伸手揽住她的肩。
"嘴上说放手,心里哪放得下。"沈清婉笑了。
"一样一样。"
"你说谁一样?"
"你也一样。承月练武摔得膝盖全青你心疼得不行,嘴上还说支持她。"
"我那是尊重她的选择。"
"尊重归尊重,心疼归心疼。你跟我一样。"
沈清婉没反驳。因为他说得对。
——
蜡烛快燃尽了。火苗矮了下去,"噼啪"跳了两下,暗了。
沈清婉靠在萧墨寒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不是当上了皇后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有你,有他们。"
萧墨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他没说话。但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蹭了蹭。
蜡烛灭了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白。
远处承安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——这孩子大概还在看书。更远处是练武场方向,承月的木剑靠在门口的兵器架上,剑柄上的红绳垂下来,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