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的时候,萧墨寒忽然感慨起来。
那天晚上,沈清婉正在拆发簪。她一天的工作量很大——早朝后的批阅、午后的接见、晚上的会见——每一场都要换不同的发饰,拆发簪成了她每天的必修课。
萧墨寒靠在床头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"我们的孩子都很出色。"
沈清婉的手顿了顿。她转过头看着萧墨寒,发现他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——骄傲、欣慰,还有一点点不舍。大概是觉得孩子长大得太快了。
"怎么说?"她问。
"承安今天考校了骑射。"萧墨寒说,"十箭中了八箭。十岁的时候我还在骑马摔跤。"
"你十岁的时候在摔跤?"
"不止摔跤。"萧墨寒说,"还偷过御膳房的烤鸭。"
沈清婉笑了。"你还提这个。"
"不提怎么显得承安出色?"
沈清婉把发簪一根一根放在托盘里。银的、金的、玉的,每一件都刻着不同的花纹。她拿起一支银簪,簪头雕成了一只凤凰的形状。凤凰的眼睛是两颗小红宝石,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
"承月呢?"她问。
"承月今天认了一百个字。"萧墨寒说,"比去年多了五十个。"
"林如海教的?"
"嗯。林如海说承月的记忆力比他当年还好。"
"林如海当年认字很快?"
"很快。"萧墨寒说,"但他背书很慢。承月背书比他快。"
沈清婉把最后一支发簪放进托盘。托盘里有十二支发簪,排成一排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"你觉得他们出色,是因为你在看着他们。"沈清婉说。
"你看着他们的时候,不觉得出色?"
"我觉得正常。"
"正常?"
"承安骑射好,因为你教他。承月认字多,因为林如海教她。正常。"
萧墨寒想了一会儿。"那我呢?"
"你怎么样?"
"我说'我们的孩子都很出色'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"
沈清婉看着他。烛光照在萧墨寒的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影子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面墙。
"我在想你又在得意了。"她说。
"我得意什么?"
"得意你的孩子出色。"
"难道不出色?"
"出色。"沈清婉说,"但你的意思是,你也出色。"
萧墨寒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"对。"他说,"我出色。"
沈清婉也笑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萧墨寒身边,坐在他旁边。
"你确实出色。"她说。
"哪里出色?"
"什么都出色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沈清婉的头发散在肩上,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烛光的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
"清婉。"
"嗯?"
"如果没有你,承安承月不会这么出色。"
沈清婉没有说话。她靠在萧墨寒肩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。三更天了。远处的承安房里还有灯光——这孩子大概还在看书。更远处是承月的院子,灯笼已经灭了,但窗户缝里还透出一线光。
"他们还没睡。"沈清婉说。
"承安在看书。"萧墨寒说,"承月在画画。"
"画什么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蝴蝶。"
沈清婉睁开眼。"她又画蝴蝶了?"
"嗯。上次那只假蝴蝶她很喜欢。她说要画一只真的。"
"她画出来的蝴蝶能是真的?"
"不能。"萧墨寒说,"但她画得很好看。"
沈清婉站起来。"我去看看。"
"我跟你去。"
"你去看看承安。"
"一起。"
"不行。"沈清婉说,"你去看承安,我去看承月。各看各的。"
萧墨寒没有再坚持。他看着沈清婉走出门,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。
走到走廊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寝殿。殿里的蜡烛还亮着,沈清婉刚才坐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——那是她靠过的痕迹。
萧墨寒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。凹陷还在。
他笑了笑,然后转身朝承安的院子走去。
承安房间的灯还亮着。萧墨寒走到门口的时候,承安正在看书。书是《孙子兵法》,他看得很认真,眉头皱着,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。
"还没睡?"萧墨寒问。
"父皇。"承安站起来,"儿臣在看书。"
"看到什么了?"
"看到了'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'。"
"你怎么理解的?"
承安想了一会儿。"打仗要先了解对方。"
"只了解对方够不够?"
"不够。还要了解自己。"
"对。"萧墨寒说,"你理解得不错。"
承安笑了。那个笑容和沈清婉很像——不张扬,但很真诚。
"父皇,"承安忽然说,"你觉得我出色吗?"
萧墨寒愣了一下。"为什么这么问?"
"因为母后说我们出色。"
"你母后说的是'我们'。"
"我和妹妹?"
"你和妹妹。还有我。"
承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。"所以母后说我们出色的时候,也在说你出色?"
"对。"
"那你觉得你出色吗?"
萧墨寒看着儿子。承安的眼睛里有光,和沈清婉一样的光——不张扬,但很真诚。
"我觉得。"萧墨寒说,"我有个出色的儿子。这就够了。"
承安笑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《孙子兵法》。书页上的字在烛光下很清楚,每一个笔画都很端正。
萧墨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他碰到了从承月院子回来的沈清婉。
"承月睡了?"萧墨寒问。
"睡了。"沈清婉说,"画了一幅画。"
"画的什么?"
"一只蝴蝶。"
"和笼子上的那个一样?"
"不一样。"沈清婉说,"这个更好看。"
萧墨寒笑了。他握住沈清婉的手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"清婉。"
"嗯?"
"我们的孩子都很出色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说,"我也很出色。"
"对。"萧墨寒说,"你也很出色。"
他们并肩往回走。走廊上的风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