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了。
沈清婉站在通济渠的渠首石台上,看着脚下那道从北往南铺展开去的水面,心里只蹦出这三个字。
五年。从她拍板动工到最后一块堤石砌完,整整五年。中间塌过两次堤,淹过三个村,户部的预算超了两回,工部换了三任主事,朝堂上骂她劳民伤财的折子堆起来能填平半条渠。
但现在,水通了。
渠面宽四丈,深一丈二,两岸是青石砌的堤坝,每隔十里设一处闸口,闸口旁建了转运码头。从京城到杭州,全程一千八百里水路,漕船顺流而下,二十天就能到。
"娘娘,吉时到了。"赵安在旁边低声提醒。
沈清婉收回目光,整了整衣冠。今天她穿的是朝服,凤冠略重,压得她脖子有点酸。但她没让人换成轻的——今天是通航大典,该有的排场不能少。
"放炮。"
三声礼炮"轰隆隆"响过,河面上的水鸟惊起一片。两岸围观的百姓齐声欢呼,声音顺着河道传出去老远。
沈清婉踩着跳板上了领头的漕船。船是新造的,桅杆上挂了大乾龙旗和凤旗,船头扎了红绸花。萧墨寒已经在船上等着了,靠在栏杆上,手里端着杯茶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"紧张?"
"谁紧张了?"
"你手在抖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攥了攥拳头,松开。
"激动的。"
"朕知道。"萧墨寒把茶杯递给她,"喝口。压压。"
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,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些。
船动了。
——
船队从渠首出发,顺着通济渠往南走。一共十二艘船,头船是帝后乘坐的,后面跟着漕船、护卫船和随行官员的座船。船帆升起来,风鼓着帆"呼呼"响,船头劈开水面,白浪翻卷。
两岸的百姓从早上就开始等了。
沈清婉站在船头,看到的是一张张脸——老人的、年轻人的、孩子的。他们站在堤坝上,有人挥手,有人鼓掌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有个老头举着个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:"运河万岁"。
"那老头谁啊?"萧墨寒凑过来看。
"不认识。"沈清婉笑了,"字写得倒还行。"
"比承安写得好。"
"你别损你儿子。"
船走得不算快,但稳。两岸的风景在慢慢往后退——春天刚抽穗的麦田、冒着炊烟的村庄、岸边洗衣裳的妇人、田埂上追狗跑的孩子。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,但沈清婉看在眼里觉得格外好。
"知道这条渠修通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?"她忽然问。
"漕运畅通,南北货物往来更便捷。"
"那是对朝廷。对老百姓呢?"
萧墨寒想了想。
"米价会降。"
"对。"沈清婉转过头看着他,"以前南边的粮食运到京城,走陆路要一个多月,损耗三成,运费比粮食本身还贵。现在走水路,二十天到,损耗不到一成。运费降了,米价就降了。米价降了,百姓就吃得起了。"
"还有呢?"
"还有南边的丝绸茶叶瓷器可以更便宜地运到北方,北方的皮毛铁器也可以更方便地运到南方。两边的货物流通起来,市面上的东西多了,价格就便宜了。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"
"被你逼的。你不理朝政,我不得多想点?"
"朕什么时候不理朝政了?"
"你去年冬天打猎打了七天。"
"那是秋猎。"
"秋猎打了三天,另外四天是你自己多玩的。"
萧墨寒不吭声了。
——
船过汴州的时候,汴州刺史带人在码头接驾。
刺史姓王,五十出头,胖乎乎的,在汴州干了六年,运河经过他这段的工程是他亲自盯的。
"娘娘,这段渠是汴州段最难修的。下面是流沙层,挖了塌,塌了挖,反复了四回。后来工部的人想了个法子,先用木桩打地基再砌石,才算稳住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说,"那年塌堤的时候你上了折子请罪,说工程延误是你的责任。我看了,不是你的问题。流沙层是地质问题,不是你能控制的。"
王刺史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还记着这茬。
"娘娘记性好。"
"该记的事我记得。你这段修得不错。木桩加砌石的法子后来推广到全线了,省了不少事。"
王刺史的眼眶有点红。
"臣只是做了该做的。"
"该做的做好了就不容易。"沈清婉拍了拍他的肩,"下去歇着吧。你瘦了不少。"
王刺史走了之后,萧墨寒靠在栏杆上看了她一会儿。
"你认识他?"
"不认识。但他的折子我看过。写得实在,不推诿不邀功,是个干实事的人。"
"你连一个刺史的折子都看?"
"运河沿线十三个州府,每个刺史的折子我都看过。谁干活谁划水,我心里有数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河面上。水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。
"这运河是你的心血。"他低声说。
"不止我的。死了十一个工匠,伤了两百多人。工部的、户部的、沿线的州府、几万民夫,五年熬下来才修通的。"
"但头一个想到修运河的是你。"
"嗯。"
"拍板动工的是你。"
"嗯。"
"中间被骂了三年劳民伤财的也是你。"
"嗯。"
"所以这是你的功劳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站在船头,手扶着栏杆,看着前方的水面。河道笔直地往南延伸,一直到视线尽头。两岸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绿光,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。
"这运河——能让百姓富起来。"她说。
——
船继续往南走。
每过一个州府,沈清婉都让人靠岸停半个时辰。她不下船,但会让人把当地的官员叫到码头边问话。问什么?问米价、问商税、问渡口的日吞吐量、问码头上有多少货在转运。
官员们一开始还战战兢兢,以为皇后要查账。后来发现她问的全是实务,不是刁难,而是真的想知道运河通了之后地方上有什么变化。
有的官员答不上来,脸涨得通红。沈清婉也没发火,只说"你回去查查,写个折子报上来"。
有的官员答得利索,连码头上有多少条船、每天运多少石粮都报得清清楚楚。沈清婉点头,说"不错,记住这个数,半年后再报一次,看看增长了多少"。
"你这是在摸底。"萧墨寒在船上对她说。
"嗯。运河通了不等于万事大吉。得看实际效果。如果通了半年,沿线各地的货物转运量没有明显增长,那就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"
"你觉得会有问题吗?"
"不好说。有些地方的渡口配套设施没跟上,码头太小,船到了卸不了货。有些地方的官吏还在收过路费,朝廷说免了他们不听。这些问题不盯就冒不出来。"
"你倒是想得周全。"
"不想周全不行。这么大的工程,修通了只是第一步。后面的运营管理才是真正的考验。"
——
船到扬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扬州码头灯火通明。沈清婉站在船头,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箱子和排队等着装卸的漕船。扬州是南北转运的枢纽,运河一通,这里立刻就热闹起来了。
"你看那些船。"她指了指码头上的漕船,"一半是从南边运粮北上的,一半是从北边运铁器皮毛南下的。以前这些货走陆路要一个月,现在五天就到了扬州。"
"五天?"
"从汴州到扬州,水路五天。以前走陆路翻山越岭,最快也要二十天。"
萧墨寒看了看码头上那些忙碌的身影。装卸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,船夫在船上吆喝着调整缆绳,码头的管事拿着册子在货堆间穿梭。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声音。
"热闹。"他说。
"热闹就是好。"沈清婉笑了一下,"百姓忙起来才有钱赚。有钱赚日子才好过。运河修通了,这些人的饭碗就稳了。"
她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面朝萧墨寒。
"这是我任内最大的工程。五年了,总算修通了。"她的声音有点轻,"说不高兴是假的。但也说不上多激动。就是……松了口气。"
"松了口气?"
"嗯。像是背了五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。"
萧墨寒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有点凉,指节细瘦,但握起来有劲。
"放下就好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,忽然"噗嗤"笑了一声。
"怎么了?"
"你手上全是茶渍。蹭我一手。"
"嫌弃朕?"
"嫌你脏。"
"……朕去洗。"
"别了。就这么着吧。"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,"脏就脏。"
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"开船喽——",声音粗犷响亮,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,撞在对岸的石壁上弹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