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过扬州之后沈清婉改了行程。
原计划是通航庆典结束后直接北上回京。但船到了镇江段的时候,她站在船头看着南边的方向,忽然跟萧墨寒说了一句。
"我想回沈家看看。"
萧墨寒没多问。
"去。"
沈清婉的沈家在江南,离运河码头不到二十里水路。她让船队在镇江停靠,带了赵安和几个侍卫,换了一条小船往沈家去。
——
船到沈家码头的时候是下午。
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。沈清婉远远就看到了——打头的是她舅舅沈廷远,六十多岁的老头了,头发全白,但腰板还直。他身后站着沈家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,从老到小排了一溜。
沈清婉刚跳下船,沈廷远就迎了上来。
"清婉!"
"舅舅。"
沈廷远抓住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"瘦了。"
"没有。跟上次一样。"
"瘦了就是瘦了。你在宫里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"
"我吃得挺好的。舅舅你别操心了。"
"我能不操心吗?你从小就是我家的人。你娘走了你就是我半个闺女。"沈廷远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,"多久没回来了?两年了吧?"
"一年半。"
"一年半也是太久。你忙归忙,也得回来歇歇。"
沈清婉笑了。不管她在外面是皇后还是什么,在舅舅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需要人操心的小丫头。
"舅舅,家里人都好吧?"
"都好。都好。你见表弟表妹们了吗?又长了半头。"沈廷远转身朝后面挥手,"都过来!见过你们姐姐!"
三十多号人呼啦啦围上来,沈清婉被围在中间,一个一个认过去。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了——两年没回来,好几个小辈她叫不出名字。
"这个是谁家的?"
"我家的。老三。去年刚生的。"沈廷远指着一个抱在妇人怀里的婴儿。
"叫什么?"
"沈守安。你舅母取的。"
"守安。好名字。"沈清婉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,软乎乎的,"跟铁面家那个平安凑一对。"
——
沈家的宅子比两年前又大了一圈。
沈廷远带着沈清婉在宅子里转了一圈。新添了三间铺面,宅子东边扩了一进院子,院里种了棵石榴树,已经挂了果。正房的门楣换成了新的,上面刻着"沈宅"两个字,是沈廷远自己写的。
"舅舅你的字见长啊。"
"别夸。我知道写得丑。"
"比两年前好多了。两年前那个'沈'字我都没认出来。"
沈廷远"嘿嘿"笑了两声。
"生意怎么样?"
"好。运河一通,货运方便多了。以前从江南往北方发一批丝绸,走陆路要一个月,运费高得吓人。现在走水路十天就到,运费省了一半。我今年多开了两家铺子,一家在扬州一家在汴州,都设在码头边上。"
"运河通了对你们帮助大吗?"
"大。太大了。"沈廷远连连点头,"不光是我们,整个江南的商人都受益。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这些东西南方产北方缺,以前运不过去,现在运河一通,货哗哗地往北走。北方那边皮毛、铁器也运过来了,两头一倒腾,谁都不亏。"
沈清婉听着,心里踏实了。她修运河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——不只是朝廷收税方便了,是老百姓做生意也方便了。商路畅通,百业兴旺,这才是她要的结果。
"舅舅,沈家现在在江南算大户了吧?"
"算。但不是我本事大。是你给的底气。你在朝上撑着,谁也不敢欺负沈家。"
"我没给你什么。你自己的本事。"
"你别跟我客气。我自己的本事我知道,没你我也干不到今天这个份上。"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沈清婉独自出了门。
她没带赵安,只让小翠跟着。两个人走了半炷香的路,到了沈家后山。
后山有沈家的祖坟。
路不好走,杂草没过了小腿。小翠在前面拿树枝拨草开路,沈清婉跟在后面。露水打湿了裙摆,她没在意。
到了坟地,沈清婉停住了。
两座墓,并排立着。左边是母亲的,右边是外公的。墓碑是青石的,字是沈廷远请人刻的。母亲的墓碑上刻着"先母沈门林氏之墓",外公的刻着"先考沈公讳庭之墓"。
两年没来了。坟头长了杂草,有半尺高。
沈清婉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
她拔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拔。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很轻,怕伤着坟头的土。拔下来的草放在一边,堆成一小堆。小翠也要帮忙,她摆了摆手。
"我自己来。"
拔完草,她从篮子里拿出供品摆上。几样点心,一壶酒,一束新折的桂花。桂花是今早从沈家院子里折的,沈廷远种的那棵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
她把桂花放在墓碑前面,在墓前坐下来。
——
她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小翠远远地站在路边等着,不敢上前。她看到沈清婉坐在墓前,嘴唇动着,在说话。听不清说的什么,但能看到她偶尔笑一下,偶尔低头沉默一会儿。
沈清婉确实在说话。
她在跟她娘说话。
"娘,我来看你了。两年没来了,你别怪我。朝里事多,走不开。"
"运河修通了。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条,从京城到杭州的水路。修了五年,死了十一个人。你别说我胡来,这条渠修通了能养活好多人。"
"承安十岁了,会猎鹿了。那小子拉弓比你当年教我的姿势还标准。承月八岁,整天嚷着要当女将军。两个都好,你放心。"
"萧墨寒对我挺好的。你别老担心他欺负我。他不敢。"
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。
"娘,舅舅身体还行,就是头发全白了。沈家现在日子好过了,舅舅把生意做得很大。你当初最操心的事,不用操心了。"
"外公也好。他的坟就在你旁边,你们俩做个伴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娘,我这些年做了不少事。改了科举,编了法典,修了运河。有人说我是贤后,有人说我管得太宽。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。我就是想把日子过好,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。"
"你当初走得早,没看到今天。你要是在,一定会高兴的。"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"娘,我不怨你了。以前怨过。怨你走得早,怨你丢下我一个人。后来想通了。你也是没办法。你也有你的苦。"
"我现在过得很好。有丈夫,有孩子,有想做的事。你放心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然后跪下来,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地上,每一下都很重。
磕完她没立刻起身,在地上多跪了一会儿。
等她站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有泪。但嘴角是带着笑的。
——
回程的船上,沈清婉站在船尾。
沈家的灯火在暮色里渐渐远了。宅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她看着那些灯火,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。不是一下子落下去的,是一点一点地松,像冰化了一样。
萧墨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都说完了?"
"说完了。"
"那就好。"
沈清婉转过身,靠在船舷上看着他的脸。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我跟我娘说,我过得很好。"
"嗯。"
"让她放心。"
萧墨寒伸手揽住她的肩。船尾的水声"哗哗"响着,浆叶翻起白沫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。船尾挂着的那盏灯笼被风灌了一下,烛火歪了一瞬,又直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