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的折子是辰时送进来的。
厚厚一摞,用麻绳捆着,封皮上盖着户部大印。沈清婉拆开翻了两页,手里的茶杯就放下了。
赵安在旁边伺候着,见她表情变了,凑过来瞄了一眼。
"娘娘,什么好消息?"
"户部的秋粮统计。"
"今年收成好?"
"不是好。"沈清婉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末尾那个数字,"你看看这个。"
赵安凑过去看了一眼,"嚯"了一声。
"三十二亿斤?"
"全国粮仓储粮三十二亿斤。够全国百姓吃三年。"
赵安的嘴张了张,没合上。
"三年?那不是……就算三年颗粒无收也饿不死人?"
"理论上是这样。"
"乖乖。"赵安搓了搓手,"那娘娘您不得高兴坏了?"
沈清婉没回答。她又往前翻了几页,逐年的数字一行行看下来——承安元年,九亿斤。承安二年,十二亿斤。承安三年,十五亿斤。到今年承安十年,三十二亿斤。
十年,翻了三倍半。
她把折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"去把林如海叫来。"
——
林如海到的时候满头汗。
他现在是户部尚书,管着全国的钱粮税赋,整天忙得脚不沾地。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户部跟几个主事核对账目,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"娘娘。"他行了礼,在椅子上坐下,灌了两口茶。
"这个数准吗?"沈清婉把折子推到他面前。
"准。"林如海擦了擦汗,"臣亲自核了三遍。各地粮仓的存粮数都是仓官造册、州府复核、户部抽查三级把关。有几个仓的数对不上,臣派人去现场盘了,确实没问题。"
"三十二亿斤。"
"三十二亿四千万斤,零头臣省了。"林如海笑了笑,"娘娘,说实话臣也没想到能到这个数。今年风调雨顺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这些年修的水利工程起作用了。运河通了之后南北粮调运方便,损耗降了一大截。再加上您推的那套轮作法和改良农具,亩产比十年前翻了快一倍。"
"粮仓装得下吗?"
"这就是臣要跟娘娘说的事。"林如海的表情变得又高兴又为难,"装不下了。"
"什么?"
"各地粮仓都满了。今年的新粮还在源源不断入库,仓库不够用。好几个州的仓官上折子说粮仓的窗户都塞满了,走廊里都堆着粮袋。臣请旨扩建粮仓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扩建多少?"
"至少扩三成。按今年的增长速度,明年还得再扩。"
"批了。让工部出图纸,各州府自行建设,费用从户部拨。"
"是。"林如海记下了,又翻出一页纸,"还有一件事。今年有几处粮仓的存粮放得太久了,最早的是承安三年的,已经存了七年。虽然粮仓干燥通风,粮食没坏,但口感差了。臣建议把陈粮出仓,卖给酒坊和饲料行,腾出仓位存新粮。"
"可以。但出仓的陈粮要检验,霉变的坚决不能卖。检验合格的打折出售,价钱别定高了,让老百姓也能买得起。"
"是。"
林如海走了之后,沈清婉把那份折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
三十二亿斤。
她想起十年前刚进宫的时候,国库里空得能跑老鼠。那年北方大旱,各地粮仓告急,朝廷拿不出粮来赈灾,饿死了几千人。她连夜翻账簿,发现全国的存粮加起来不够吃半年。
那时候她就发誓,一定要让粮仓满起来。
十年了。粮仓满了。满得装不下了。
她把折子合上,拿朱笔在封皮上写了一个"阅"字。写完之后笔尖停在纸上,她看着那个"阅"字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——
萧墨寒是下午过来的。
他一进御书房就看到沈清婉桌上摊着户部的折子,旁边还放着一张她手写的粮仓数据汇总表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从承安元年排到承安十年,每年一行,整整齐齐。
"看什么呢?"
"粮仓数据。"
萧墨寒走过去,拿起那张表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"三十二亿斤?"
"嗯。"
"够吃几年?"
"三年。三年颗粒不收也饿不死人。"
萧墨寒把表放下,看着她。
"你做到了历代帝王都没做到的事。"
"别夸我。还没到高兴的时候。"
"怎么还没到?粮仓满了还不高兴?"
"粮仓满了只是一时。人口在增长,消耗也在增长。今年的三十二亿斤,十年后可能只够吃两年。不能松懈。"
"你就不能痛痛快快高兴一回?"
沈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"高兴。真的高兴。"
"看不出来。"
"我心里高兴就行了,非得跳起来?"
萧墨寒摇头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拿起那份折子翻了翻,看到各地粮仓的明细。
"扬州粮仓,存粮四千三百万斤。汴州,三千八百万斤。杭州,四千一百万斤。"他念了几个,"北边的呢?"
"北边存得少些。边境地区运粮困难,靠屯田和南粮北调。太原粮仓一千二百万斤,大同八百万斤。"
"大同才八百万?"
"大同军屯的粮食不算在常平仓里。算上的话,大同总存粮一千五百万斤左右。"
"也够用了。"
"够用。但如果北边打起来,军粮消耗会暴增。一千五百万斤撑不了半年。"
萧墨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你担心北边?"
"不是担心。是提前盘算。有备无患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份折子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合上放在桌上。
"你说得对。有备无患。"
他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扶手上。
"百姓有粮,心中不慌。"沈清婉说,"粮仓满了,老百姓晚上睡觉都踏实。就算遇到灾年也不怕了,不用背井离乡逃荒。"
"你小时候是不是挨过饿?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每次提到粮食的事就特别较真。别人觉得差不多了,你非要追到底。这种较真不像是一般人的认真,是饿过的人才有的执念。"
沈清婉沉默了几秒。
"我小时候没挨过饿。但我见过挨饿的人。那年北方大旱,我从京城到北边走了一趟,路边全是饿死的人。有个小孩蹲在路边啃树皮,我看他的时候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。嘴巴全是绿的,牙齿磨得跟锯子似的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忘不了那个笑。所以粮仓一定要满。满到我再也不用看到那种笑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有点凉,指节分明,但攥起来很有力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。
"是大家一起做到的。"沈清婉忽然开口。
"什么?"
"粮仓满了。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。你打仗保了边境太平,林如海管户部管得好,各地的州府官员卖力,还有天下的农民辛辛苦苦种地。少了谁都不行。"
"你就不能痛痛快快认一次功劳?"
"功劳是大家的。我就是个管账的。"
"管账的能把国库从空仓管到满仓?"
"那是赶上好年景了。"
"你就嘴硬吧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把那份粮仓数据表折好收起来,放进桌上的匣子里。匣子里已经存了一摞这样的表,从承安元年开始,每年一份,十年十份。
她关上匣子的时候,铜扣"咔哒"碰了一声,扣得严严实实。匣盖的漆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