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的折子是前一天晚上写好的。
沈清婉看他伏在案上写了两个时辰,中间换了三回墨。她给他续了两次茶,他都没抬头喝。写完之后他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提笔改了几处,然后搁下笔。
"写完了?"
"写完了。"
"什么内容?"
"军制改革。"
沈清婉伸手把折子拿过来。萧墨寒没拦。她翻开看了一遍——建立常备军制度,士兵全部职业化,领取固定军饷,戍边与耕战结合。平时操练务农,战时集结上阵。废除现有的府兵制和临时征兵制。
她看完了,合上折子。
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你确定朝堂上不会吵翻天?"
"会吵。但该做的事不能因为吵就不做。"
——
第二天早朝,萧墨寒把折子递了上去。
殿上安静了大约五秒。然后嗡嗡声起来了。
"陛下,府兵制沿用百余年,根基深厚,贸然改动恐怕动摇军心。"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侍郎陈孝儒,五十多岁,在兵部干了二十年,是出了名的稳字派。
"臣也以为不妥。"御史中丞赵明德跟上,"常备军制度虽好,但军费从何而来?养一支职业军队,军饷、装备、粮草,每年至少多花八百万两。国库虽然充盈,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。"
"八百万两?你算过?"萧墨寒问。
"臣大致估算的。"
"朕算了。"萧墨寒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,"朕算的是六百二十万两。因为你说的那些费用,有一部分在现有制度下就已经在花了。府兵的装备粮草也是朝廷出的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新制度只是把分散的开支集中起来,效率更高,总开支反而会降。"
赵明德愣了一下。
"就算如此,六百多万两也不是小数目。"几个老臣附议,"增加军饷就要加税,加税就要苦了百姓。"
"谁说加军饷就要加税?"萧墨寒的声音不高,但压得住场子,"国库现有的收入够用。朕不是从百姓口袋里掏钱,是从国库里调拨。"
"可万一将来入不敷出——"
"将来的事将来再说。朕先把该做的做了。"
朝堂上又吵起来了。
主战派支持改革,觉得常备军制度能大幅提升战斗力。保守派反对,觉得府兵制用了百余年没出过大问题,没必要折腾。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萧墨寒坐在龙椅上没吭声。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往珠帘那边瞟了一下。
珠帘后面,沈清婉一直在听。
她把两边的论点都听清楚了。反对的理由集中在两点——一是军费高,二是怕动摇军心。第一个理由萧墨寒已经回答了,第二个理由还没人正面回应。
吵了大概一刻钟,她开口了。
"够了。"
两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太极殿的拢音效果好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殿上安静了。
"本宫听你们吵了半天,就没一个人说到点子上。"沈清婉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,"你们争论的是军费和军心。但本宫问你们一句——大乾的边境安不安稳?"
没人接话。
"北狄换了新单于,今年扩军两万。西凉虽然臣服了,但边境摩擦没断过。南洋海盗猖獗,商船被劫了十几回。你们告诉我,这个边境安不安稳?"
还是没人接话。
"府兵制是什么?是农忙种地、农闲操练、战时征召。平时种地的农民,上了战场能打几个人?去年北境那次小规模冲突,征召了三千府兵上去,阵亡四百多。四百多条命。知道为什么死这么多吗?因为他们没打过仗。手里拿着刀不知道往哪砍,听到马蹄声腿就软了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职业士兵不一样。他们天天操练,天天摸刀。上了战场不需要适应,直接就能打。阵亡率至少能降一半。四百条命变两百条,这不是省钱的事,是人命的事。"
陈孝儒的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"至于军费,陛下已经说了,从国库调拨,不加税。但本宫再补一句——运河通了之后,朝廷的商业税收入比三年前翻了近一倍。这笔钱不用来强军,难道留着发霉?"
殿上彻底安静了。
沈清婉最后说了一句。
"国防强了,和平才能持久。你们在太平日子里坐久了,忘了仗是怎么打的。本宫没忘。陛下也没忘。"
珠帘后面没了声音。
萧墨寒放下茶杯,扫了一眼殿上。
"还有意见吗?"
没人吭声。
"那就议细节。先从北境三镇开始试点。朔方、云中、雁门,三镇各建一军,每军五千人。军饷按月发放,装备由兵部统一调配。操练由各镇总兵负责,戍边与屯田结合。试行三年,效果好的话推广全国。"
他站起来。
"退朝。"
——
散朝之后,萧墨寒在御书房里揉着太阳穴。
"你最后那几句话够狠的。"他说。
"不狠他们听不进去。"
"你说阵亡四百人的事,好几个老臣脸都白了。"
"那是事实。我不说事实,难道编好听的哄他们?"
"你今天帮了朕大忙了。"
"不算帮忙。是分内的事。你管打仗我管吵架,分工合作。"
萧墨寒笑了。他伸手把她拉过来,让她在旁边坐下。
"北境三镇试点,朕打算让铁面去盯一阵子。他懂行,能看出问题。"
"铁面刚有了孩子,你让他去北边?"
"又不打仗。去盯三个月就回来。"
"那守望和平安怎么办?"
"小翠带着。三个月而已。"
"你说的轻巧。铁面那张面具底下的脸估计要拉成苦瓜了。"
"他敢拉脸?"萧墨寒笑了,"朕让他去是信任他。他知道。"
——
一个月后,北境三镇的新军开始操练。
萧墨寒亲自去了朔方校场视察。沈清婉没跟着去——她得留在京城处理朝政。但她让赵安跟着去了,每天写信回来报告情况。
赵安的信写得不怎么样,错别字一堆,但内容实在。
"朔方新军五千人,个个精壮。操练时候喊得震天响。陛下看了很满意,在校场上站了一个时辰没坐下。新军的装备都到位了,甲胄是新的,刀枪也是新的。总兵说士兵们士气很高,因为他们终于领到正经军饷了,不用再靠家里贴补。"
沈清婉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放进匣子里。
她拿起笔给萧墨寒写了封回信。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——
"朔方风大,多穿件衣裳。别逞能在校场上站太久,你腰不好。"
写完她看了一遍,觉得最后一句太唠叨了,想划掉。犹豫了一下,没划。
她把信封好交给驿卒,看着驿卒骑马出了宫门往北去了。窗外校场上传来承月练剑的声音,木剑劈在木桩上"梆梆"响,一下比一下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