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尚书孙元化是沈清婉亲自从匠作监提拔上来的。
此人五十出头,干了一辈子手艺活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不懂经义不通策论,但造东西的本事一等一的好。沈清婉看中他的就是这一点——管工部不需要读书人,需要懂行的人。
"孙大人,东西准备好了?"萧墨寒站在校场边上,手里端着茶杯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"回陛下,准备好了。"孙元化搓着手,有点紧张。他在工部干了三十年,头一回给皇帝演示自己造的东西,手心全是汗。
"那就开始吧。"
——
校场正中架着一个铁管子。
管子长约四尺,口径三寸,架在木制炮车上,用铁箍固定。管口朝着五十步外的一排木靶子——那靶子是三层厚木板叠起来的,每层两寸厚,硬木。
孙元化蹲在管子旁边,拿铁钎从点火口伸进去捅了捅火药,确认填装严实。然后他退后十步,手里攥着一根烧红的火绳。
"陛下,娘娘,各位大人——捂耳朵。"
在场的大臣们有的捂了有的没捂。没捂的那些人后悔了。
"轰——"
一声巨响。不是"啪"也不是"砰",是那种从胸腔里往震的"轰",像有人在你心脏旁边敲了一面大鼓。地面的土都跟着跳了一下,萧墨寒手里的茶溅出来半杯。
一团白烟从管口喷出来,铁弹飞出去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追不上。
五十步外的木靶子——
"咔嚓"一声,三层厚木板被铁弹贯穿,从第一层打到第三层,在最后一块板上轰出一个碗口大的洞。木屑四溅,靶子后面的土墙被弹丸带飞的碎木砸出了好几个坑。
校场上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"嚯——"的一声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我的天!"兵部侍郎陈孝儒往后退了两步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"乖乖,这玩意儿……"赵安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有几个没捂耳朵的大臣耳朵嗡嗡响,互相说话都听不清,只能看到对方嘴巴在动。
萧墨寒的反应跟别人不一样。他没有后退,反而往前走了两步,盯着那个被打穿了的木靶子看。
"再打一发。"
——
第二发打的是八十步外的靶子。同样三层厚木板,同样贯穿。
"射程呢?"萧墨寒问。
"回陛下,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,最大射程两百步。"孙元化紧张劲儿过去了一些,开始报数据,"比弓弩远了一倍不止。弓弩的有效射程五十步,这个一百二十步。"
"威力呢?"
"铁弹重三斤,在八十步内能穿透三层厚木板。一百步内穿透两层。一百二十步能穿透一层。最适合守城用——敌军攻城的时候排得密,一发下去能打穿一排人。"
"装填速度?"
"熟练的炮手一分钟能打两发。"
"一分钟两发……"萧墨寒点了点头,"够了。守城的时候一分钟两发,敌军还没冲到城墙脚下就被打散了。"
他走到火器跟前,蹲下来看了看管壁。
"这管子什么材质?"
"回陛下,是精铁浇铸的。臣花了半年改良铸造法,管壁加厚了一倍,内外都打磨过。"
"会不会炸膛?"
"不会。"孙元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足得很,"臣试射了三百多发,没炸过一回。管壁的厚度和铁料的配比都是反复试出来的。"
萧墨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"朕来试一发。"
"陛下——"陈孝儒想拦。
"让开。"萧墨寒走到炮车旁边,"怎么点火?"
孙元化赶紧上前教他——火绳插进点火口,等两息,引燃火药,然后就是"轰"一声。
萧墨寒照着做了。他动作稳得很,手一点都不抖。火绳插进去之后他等了两息——
"轰——"
第三发铁弹飞出去,正中靶心。八十步外的木靶子被打了个对穿,木屑飞了一地。
萧墨寒看着那个被轰出大洞的靶子,嘴角翘了一下。
"好东西。"
——
沈清婉一直站在校场边上看着。
她没有上前试射——她不需要。她看的是另外的东西:射程、威力、装填速度、制造周期、成本。
"孙大人。"她走过来。
"娘娘。"
"这东西造一尊要多久?"
"回娘娘,目前是手工铸造,一尊要二十天。如果多调些工匠,分成流水线作业,能压到十天。"
"成本呢?"
"一尊约一百二十两银子。加上炮车和弹药,一百五十两。"
"铁料够不够?"
"目前铁料充足。工部的铁坊产能够用,但如果批量生产的话,需要再调一批匠人。"
"批量生产的话,一个月能造多少尊?"
"三十到四十尊。"
沈清婉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北境三镇,每镇配二十尊,三镇就是六十尊。加上京城卫戍和各地要塞,第一批至少要一百尊。一百五十两一尊,一百尊就是一万五千两。加上弹药和运输,两万两打不住。
"不贵。"她说。
孙元化松了口气。
"你回去列个详细的生产计划。"沈清婉对孙元化说,"分三批交货,第一批四十尊给北境,第二批三十尊给京城卫戍,第三批三十尊分配各要塞。每尊配弹两百发。"
"是。"
"还有,工匠要保密。造火器的匠人单独编册,不能随便调走。火器的图纸和配方锁在工部密档里,只有你和你指定的两个人能看。"
"是。"
萧墨寒在旁边听着,没有插嘴。等沈清婉安排完了,他才开口。
"朕再加一条。火器的操练单独成军,从常备军里挑人,专门训练。这东西不是给谁都能用的,得有专门的炮兵。"
"陛下说得对。"沈清婉点头,"孙大人,你也负责编写一份操作手册,从装填到点火到维护,每一步都要写清楚。"
"是。臣回去就写。"
——
散了之后,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
校场上还飘着火药的烟味,呛人,但沈清婉没捂鼻子。
"你怎么看?"萧墨寒问。
"能改变战争的打法。"
"怎么说?"
"以前守城靠弓弩和滚石,弓弩射程五十步,敌军只要冲过五十步就到了城墙根底下。现在火器射程一百二十步,敌军在一百二十步之外就开始挨打。等他们冲到城墙根底下,已经死了一半了。"
"攻城呢?"
"攻城也用得上。把火器架在城外,轰城墙。三层厚木板都能打穿,土城墙更不在话下。"
"你打算怎么用?"
"两条路。"沈清婉伸出两根手指,"第一,大量装备边防军,让北狄和西凉知道大乾有了这东西,他们就不敢动。第二,在南洋水师的船上装。船上装了火器,海上遇到海盗,一炮过去对方船就散了。"
"不战而屈人之兵?"
"能不打就不打。但如果有不识相的,就让他见识见识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比朕还狠。"
"我不狠。我是怕咱们的将士流血。有了这东西,守城的时候少死多少人?攻城的时候少死多少人?将士们的命比什么金贵。"
"嗯。"萧墨寒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走了一段路。萧墨寒忽然停下脚步。
"不过最好的防御——"他转过头看着她,"是让别人不敢来打你。"
"火器就是让别不敢来打我们的东西。"
"不止火器。"萧墨寒说,"国力强了,军队强了,别人才不敢动。火器是利器,但光有利器不够,还得有能用利器的人。"
"所以才要搞军制改革。"
"对。军制改革是骨架,火器是牙齿。两个都搞好了,大乾就是一头谁都不敢惹的猛兽。"
"谁都不敢惹"这个词从萧墨寒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。沈清婉看着他——他站在校场边上,逆着光,轮廓硬朗得像一把刀。
她忽然笑了。
"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皇帝了。"
"朕本来就是皇帝。"
"以前不像。以前像个将军。"
"将军打仗,皇帝治国。朕在学。"
"学得不错。"
萧墨寒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伸手接过赵安递来的帕子,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火药灰。灰是黑的,擦了一道还有一道,他搓了两下没搓干净,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