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年的京城,满大街都是诗人。
这话不是夸张。沈清婉有天微服出宫买馕,在老哈的铺子前面排了十分钟的队——因为前面有个书生正举着馕赋诗,说什么"胡饼浑圆似日轮,芝麻星点若天辰",磨叽了半天没买完。
"你倒是买不买?"沈清婉在后面催。
书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慷慨道:"这位姑娘莫急,好诗不嫌慢。"
"你一个馕写两首诗了还没付钱,老哈等着做下一笔生意呢。"
老哈在铺子里探出头:"就是就是!你买不买?不买别挡着!"
书生讪讪地付了钱走了。沈清婉买了馕,咬了一口。
"以前没这么多酸秀才。"她跟萧墨寒说。
"科举扩了,读书人多了,写诗的自然也多了。"
"不是坏事。就是排队买个馕都得听人念诗,有点烦。"
——
但烦归烦,沈清婉心里清楚,文坛繁荣是好事。
这几年的变化她看在眼里。各大书院争鸣出了不少好诗文,年轻学子们意气风发,以文会友以诗言志。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能听到吟诗诵赋的声音,连茶馆酒楼都在斗诗比文。
她有次路过一家茶馆,听到里面在赛诗。题目是"春雨",限时一炷香。十几个书生挤在茶馆里,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奋笔疾书,掌柜的端着茶壶在中间穿梭,嘴里喊着"茶钱照付诗归各位写啊"。
"写得好的有赏吗?"沈清婉问旁边看热闹的人。
"有!头名赏银一两,掌柜出的。"
"一两银子?"
"够喝半个月茶了。所以大家都来比。"
沈清婉笑了。一两银子的赏金能让十几个书生挤破头,文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。
她回到宫里之后做了一件事——下令翰林院编纂《大乾文集》。
"收录当代佳作,诗文辞赋书画不限。"她对翰林院掌院钱谦益说,"召集全国最有名望的文人担任编修,力求不遗漏任何一篇好作品。"
钱谦益六十多岁了,白胡子飘飘,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。
"娘娘,这是要修文典啊?"
"不是文典,是文集。文典是官方的,文集是民间的。把民间最好的东西收进来,传之后世。"
"臣明白了。但收录标准怎么定?"
"不限题材不限风格。好的就收,不好的就不收。你们翰林院的人自己把关,本宫不掺和。"
"那编修的人选"
"你挑。全国的文人都行,只要你有本事请得动。"
钱谦益搓了搓手。"臣有几个人选。苏州的顾亭林、杭州的沈归愚、扬州的郑板桥,还有几个年轻的……"
"都行。你去办。"
——
《大乾文集》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整个京城文坛都沸腾了。
文人最在乎什么?名声。被收进朝廷编纂的文集里,那是青史留名的事。一时间各地的文人都开始磨墨铺纸,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往翰林院投。
翰林院门前每天排着长队,投稿的人从门口排到街尾。钱谦益忙得脚不沾地,每天看稿看到半夜。
"投稿太多看不过来怎么办?"他来找沈清婉。
"多找几个人看。分初筛、复审、终审三轮。初筛让翰林院的下级编修干,把明显不行的筛掉。复审让有名望的文人干,挑出好的。终审你来。"
"臣一个人终审也看不过来。"
"那就再找两个信得过的。三个人投票,两票通过的就算入围。"
"娘娘英明。"
"别夸了。赶紧回去看稿。"
——
民间艺术也没闲着。
戏曲、绘画、书法这几年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街头巷尾处处可见卖字画的摊子,有画山水的有画花鸟的有画仕女的。唱戏的班子更不用说,京城注册在册的戏班就有三十多家,每天在各种茶馆酒楼庙会上演。
承月有次看了一出《花木兰》,回来之后激动得不行,拉着沈清婉的手说:"母后!花木兰替父从军!她也是女将军!"
"嗯。她是。"
"我以后也要当女将军!"
"我知道。你说了八百遍了。"
"那母后你帮我跟父皇说,让他给我也弄匹马,我要学骑马打仗。"
"你先把剑练好了再说。"
"剑我练好了!我能打败小赵了!"
"打败小赵不算。小赵才十岁。等你能打败铁面再说。"
承月"哼"了一声,不服气地跑了。
——
文化繁荣不光是汉人的事。
西域的歌舞乐器和绘画技法随着商路传入中原,跟本土文化碰撞出了一些新东西。京城最近流行一种新画法——用西域的矿物颜料配大乾的水墨技法,画出来的画色彩浓烈又不失水墨的意境,让人耳目一新。
还有音乐。西域的胡琴跟大乾的古琴合奏,曲调既有胡琴的高亢又有古琴的清雅,混在一起居然出奇地好听。京城最大的酒楼"醉仙楼"请了一支混合乐队,每天晚上演奏,场场爆满。
沈清婉有天微服去听了一场。她坐在二楼雅间里,隔着帘子看下面的大堂。
大堂里坐满了人。有穿汉服的读书人,有穿胡袍的商人,有穿粗布的百姓,甚至有几个缠着头的波斯人。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台上的演奏——胡琴在前古琴在后,鼓点在中间压着节奏。
一曲终了,满堂喝彩。
"好听吗?"萧墨寒问。
"好听。"
"你听得出来好在哪?"
"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……这曲子里既有大漠的风又有江南的水,两种东西揉在一起不违和。"
"这是文化的力量。"
"嗯。"
——
沈清婉站在醉仙楼的窗口往外看。
街上灯火通明。卖字画的摊子还亮着灯,一个老先生正给路人现场写字。唱戏的班子在街角搭了个简易台子,咿咿呀呀地唱着,围了一圈人。几个孩子追着卖糖人的跑,笑声清脆。远处有个胡人在吹笛子,笛声悠扬,跟戏台上的唱腔混在一起。
"你看。"她跟萧墨寒说,"这就是盛世。"
"吃饱穿暖算盛世?"
"吃饱穿暖是底子。但真正的盛世不止是吃饱穿暖。还要有文化,有精神。百姓不愁吃穿了才有闲心听戏写字斗诗。这些东西看着没用,但它们是活着的证据。"
"活着的证据?"
"人跟牲口的区别是什么?牲口吃饱了就睡了。人吃饱了会写诗、会唱戏、会画画。这些看起来没用的东西,恰恰是人和牲口最大的区别。"
萧墨寒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你说得对。朕以前只想着让百姓吃饱饭。没想过吃饱之后的事。"
"吃饱是朕管的。吃饱之后的事得靠他们自己。"沈清婉指了指街上那些人,"他们自己会折腾。给他们一个太平日子,他们能折腾出花来。"
"所以你修了《大乾文集》?"
"修文集是给后人看的。让后人也知道,承安年间的大乾不只是粮仓满了国库满了,还有诗有画有戏有音乐。这些东西比粮食和银子活得久。"
"粮食会烂,银子会花完。"
"诗文书画不会。一千年后有人翻到《大乾文集》,他们会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活的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站在窗口看着街上的灯火,看了很久。
"文化繁荣,才是真正的盛世。"沈清婉轻声说。
萧墨寒转过头看她。灯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他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楼下卖糖人的老头敲了一下铜锣,"当"的一声脆响在夜风里荡开,惊得旁边一只野猫从墙头蹿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