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月是因为练剑伤了个宫女才撞上太医的。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她在练武场练扫堂腿的时候没收住劲,木剑扫到了旁边递水的小宫女手腕上。小宫女"哎呦"一声蹲下去,手腕肿了。
承月吓了一跳。
"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!你别哭!"
小宫女没哭,但疼得龇牙咧嘴。赵安赶紧叫人去请太医。太医院当值的是个年轻太医叫周远,二十出头,太医院里资历最浅的,别的太医都不愿意跑腿的活就归他。
周远提着药箱赶到练武场的时候,承月蹲在小宫女旁边,一脸焦急。
"你快看看她手腕是不是断了?"
"让臣看看。"周远蹲下来,托起小宫女的手腕摸了摸,"没断,就是肿了。筋伤了一点。"
"那怎么办?"
"敷点药,针灸一下,三天就好了。"
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,在小宫女手腕上扎了三针。承月瞪大眼睛看着——银针扎进去的时候小宫女的表情从疼变成了发麻,然后肿的地方肉眼可见地消了一些。
"好了?"承月瞪着那三根银针,"这就好了?"
"还没好,得留针一刻钟。"周远摁住小宫女的手腕不让她动,"公主殿下,您练剑的时候得看着点周围的人啊。"
"我知道了。下次我注意。"承月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小宫女身上了,她盯着那几根银针看,"你这个针扎的是什么穴位?"
"手腕上的穴位……"周远愣了一下,"公主对这个感兴趣?"
"好玩。一根针扎进去就不疼了。这是什么道理?"
"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。经络、气血、穴位……"
"你跟我说。"
周远张了张嘴。他一个刚进太医院两年的小太医,被八岁的公主拉着问针灸原理,不知道该从哪说起。
"公主,这个……臣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。"
"说不清楚你就慢慢说。我又不急。"
周远被缠上了。
——
沈清婉知道这件事是第二天。
小翠跟她说的。
"娘娘,公主殿下昨天追着周太医问了两个时辰。周太医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"
"问什么了?"
"问针灸。问经络。问穴位。还问了一堆药材的名字。周太医说她问的问题都挺在点子上的,不像随便问问。"
沈清婉的眉头挑了一下。
"她不是整天嚷着要当女将军吗?怎么又对医术感兴趣了?"
"好像是练剑伤了人,觉得不会治伤不行。她说将军也得会治伤,打仗受伤了总不能干等着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这丫头的脑回路……倒也说得通。"
她让人把承月叫来。
承月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张纸,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圆点——是她自己画的经络图,虽然画得跟蜘蛛网似的,但穴位标的位置居然大差不差。
"这是什么?"沈清婉接过来看了看。
"经络图。周太医教我的。我画了一遍。"
"画得……挺有创意的。"
"母后你别笑话我。周太医说我画得还行,就是手不太稳。"
"你把这张图背下来了?"
"嗯。手太阴肺经十一个穴位,手阳明大肠经二十个,足阳明胃经四十五个。"承月一口气背了三条经络的穴位数,"周太医说我记性好。"
沈清婉看着那张蜘蛛网似的经络图,又看了看承月的脸。八岁的丫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,提起医术来跟提起练剑一样兴奋。
"你想学医?"
"想!"
"你不是要当女将军吗?"
"将军也能学医啊。会治伤的将军比不会治伤的将军厉害。"
"你这倒是实话。"沈清婉想了想,"你真想学,本宫送你去太医院。但有一条——学就要认真学,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你练剑能坚持,学医也要能坚持。"
"我坚持得住!"
"太医院可不是练武场。太医们规矩多,你去了得听话。"
"我听!"
"还有,功课不能落下。该读的书该写的字一样都不能少。学医是额外的。"
"行!"
——
沈清婉把太医院院正陈济叫来了。
陈济六十多岁,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,是沈清婉推行医科科举时亲自提拔的院正。老头医术精湛脾气也倔,谁的面子都不怎么给。
"陈院正,本宫想把承月送到太医院学医。"
陈济的眉毛拧了一下。
"公主殿下今年……八岁?"
"八岁。"
"八岁的孩子学医,会不会太早了?"
"你觉得早?"
"臣觉得……倒也不是不行。但学医苦,背药方认药材记穴位,比念书累多了。公主殿下能吃这个苦?"
"她练剑练了两年,膝盖摔得全是青的,一声没吭。你觉得她吃不了苦?"
陈济的眉毛松了。
"那就好说。臣可以教。但有言在先——臣教学生不分公主不公主,该骂就骂该罚就罚。"
"可以。你该怎么教就怎么教。"
"还有一条。学医不是玩,学不好就别来。臣不教半途而废的人。"
"行。先学三个月。三个月后你看看她行不行。不行的话再说。"
陈济点了点头。
"臣领命。"
——
承月第一天去太医院的时候穿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,头发扎得利利索索,连木剑都没带。沈清婉以为她是装的,结果到了太医院门口她还是那副认真的模样。
陈济没给她好脸色。
"进来。先把这面墙上的药柜认一遍。每个柜子里的药材都要记住名字、形状、气味、药性。认完了来找我背。"
太医院的药柜占了一整面墙,上百个抽屉,每个抽屉里装着不同的药材。承月站在柜子前面仰头看了看,最高的抽屉她踮脚都够不着。
"够不着怎么办?"
"搬凳子。"
承月搬了个凳子,踩上去开始认药。她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拉开,闻一闻看一看,然后翻开医书对照。
陈济在旁边看着,没帮忙。
承月在药柜前面站了一整天。午饭是太医院的小厮端到药房的,她边吃边看药材。到傍晚的时候她去找陈济。
"院正,我来背。"
"背什么?"
"我认了一百二十味药。"
陈济的眉毛跳了一下。"八岁的孩子一天认了一百二十味药?"
"你来背。"
承月从头开始背。"黄芪,补气固表,味甘性温,切片入药。当归,补血活血,味辛苦性温,根入药。白术,健脾益气,味苦甘性温……"
她一口气背了一百二十味。药名、药性、用量、炮制方法,一个不差。
陈济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不高兴。是惊了。他教了三十年学生,从没见过记性这么好的孩子。别人认一百味药至少要十天,她一天就记住了。
"你以前学过?"
"没有。今天第一天。"
"那你怎么记住炮制方法的?"
"药柜里每种药旁边都贴了说明。我看了就记住了。"
陈济沉默了几秒。
"行。明天开始学经络。"
——
承月学医的事传到萧墨寒耳朵里是三天后。
他来找沈清婉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。
"你把承月送到太医院去了?"
"她自己想学。"
"她八岁。"
"八岁怎么了?你八岁的时候不也跟着军中的师傅学骑马了?"
"那不一样。骑马是玩,学医是苦差事。"
"学骑马也苦。你摔了多少回?"
萧墨寒不吭声了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喝了口茶。
"我就是觉得……女孩子家学这个太累了。背那么多药方认那么多药材,多辛苦。"
"她练剑不辛苦?"
"练剑是练身体,学医是伤脑子。"
"你什么意思?女孩子就不能伤脑子?"
"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"
"你就是那个意思。"沈清婉瞪了他一眼,"承月自己想学,她有兴趣有天分。你当爹的别拖后腿。"
"我没拖后腿。我就是心疼。"
"心疼归心疼,该让她做的事还是得让她做。你心疼她不让她学,以后她埋怨你。"
萧墨寒叹了口气。
"你说得对。我就是嘴上说说。"
他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她学得怎么样?"
"陈济说她天分极高。一天认了一百二十味药。"
"一百二十味?"萧墨寒坐直了身子。
"嗯。药名药性用量炮制方法全记住了。陈济教了三十年学生,没见过这样的。"
萧墨寒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骄傲。
"那倒是……随了朕。朕小时候记东西也快。"
"你得了吧。她随我。"
"你又不通医术。"
"我不通医术但我记性好。你忘了当初在尚书府的时候,我背书比谁都快。"
"那倒是。"
——
半个月后,承月把陈济编的入门药方全背完了。
一百零八个基础方,从治风寒的麻黄汤到治跌打的活血方,每个方子的药材配伍和剂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陈济开始教她配药。
第一次配药是在太医院的药房里。陈济报了一个方子——治跌打损伤的活血止痛方。承月从药柜里一味一味地取药,用小秤称量,分量精确到厘。
她取了当归三钱、红花二钱、桃仁二钱、大黄一钱五分、穿山甲一钱……一味一味地摆在桌上,跟医书上的方子逐字比对。
配完了她拿去给陈济看。
陈济一味一味地检查。药对,量对,炮制方法也对。
他点了点头。
"对了。"
承月愣了一秒。然后"嗷"地一声跳了起来。
"我配对了!院正我配对了!"
"别蹦。药洒了。"
"我配对了!"她根本听不进去,在药房里蹦了两圈,差点撞翻药架子。
陈济伸手拽住她的后领。
"行了。别蹦了。第一次配对不代表什么。下周配十个方子,全对了才算入门。"
"十个?行!我都能配对!"
"别吹牛。回去把今天配的方子写一遍,一味药都不能少。"
"好!"
承月出了太医院的门就开始跑。她要跑回去跟母后说——她配出第一个药方了。
她跑过御花园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,石板翘起来磕了她一下脚趾头。她"嘶"了一声,低头看了看,脚趾红了一块。
"跌打损伤。"她自言自语,"当归三钱红花二钱桃仁二钱——我给自己开个方子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