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第一次上朝是承安十年的秋天。
他穿了一身小号的朝服,青色圆领袍,腰间束着玉带,头戴乌纱。朝服是尚衣局赶制的,量了他三次尺寸才合身。十岁的孩子穿朝服多少有点撑不起来,袖子长了一截,被尚衣局的绣娘偷偷缝短了半寸。
萧墨寒在出发前看了他一眼。
"紧张吗?"
"不紧张。"
"手伸出来。"
承安伸出手。没抖。
"行。走吧。"
——
太极殿。卯时三刻。
百官按品级站好,左右两列。承安被安排在珠帘后面——跟沈清婉坐在一起。他坐在小杌子上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
"别绷那么紧。你坐得跟块木板似的。"
"母后说上朝要端正。"
"端正不是僵硬。放松点。"
承安动了动肩膀,稍微松了一些。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前面。
百官议事开始。先是户部报秋粮入库的情况,然后是兵部报北境新军的操练进度,接着是工部说运河沿岸码头的扩建计划。
承安听得认真。他偶尔微微点头,偶尔皱一下眉,但没开口。
沈清婉在旁边看着,没催他。头一天旁听,不说话是对的。先看先听,把朝堂上的规矩和节奏摸熟了再说。
——
事情出在工部汇报运河码头扩建的时候。
工部尚书孙元化在说一个方案——汴州码头要扩建,但旧码头旁边有民宅,拆迁的话要花不少银子。他报了两个方案,一个是拆民宅扩建,一个是另选地方建新码头。两个方案各有利弊,朝堂上吵了起来。
"拆民宅太扰民了。去年扬州那边拆迁就闹了一回,百姓堵了衙门三天。"户部的人说。
"不拆的话另选地方,离城区太远,货物运进城要多走十里路,成本反而更高。"工部的人反驳。
吵了半天没吵出结果。
萧墨寒坐在龙椅上没说话,看了珠帘一眼。
这时候承安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在太极殿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"为什么不两个都建?"
殿上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找声音的来源。珠帘后面?太子殿下在说话?
"你说什么?"萧墨寒转过头。
承安的声音有点紧,但没怂。
"儿臣觉得……旧码头不用拆,在新地方再建一个。旧码头走小船和短途货物,新码头走大船和长途转运。两个码头分工不同,不冲突。这样既不用扰民,又解决了运力不够的问题。"
殿上又安静了。
孙元化愣了一下,低头想了想,眼睛忽然亮了。
"太子殿下说得对!"他拱手,"臣怎么没想到?旧码头保留下来改造成小型中转码头,新码头专门走大船。两个码头各有分工,运力反而比一个大多了。"
他越想越兴奋。"而且旧码头改造的成本比拆迁低得多。不用赔拆迁款,只需改建泊位和仓库。省下来的钱正好用来建新码头。"
几个工部的主事也反应过来了,纷纷点头。
"这个主意好。一举两得。"
"太子殿下年纪虽小,想法倒是巧妙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沈清婉在珠帘后面也没说话。她的手搁在扶手上,指尖微微按了一下。不是紧张,是惊喜。
——
散朝之后,萧墨寒在殿门口停了一下。
百官正在往外走,他叫住了几个人。
"孙元化,留一下。"
孙元化折回来了。还有兵部侍郎陈孝儒和户部侍郎林如海的副手也留了下来。
萧墨寒没说话,走到承安面前。
承安站在珠帘旁边,朝服还是整整齐齐的,但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。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开口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萧墨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就一下。没说话。
但那一下的分量谁都看得懂。
孙元化第一个反应过来,拱手道:"太子殿下今日所言,老臣受教了。"
陈孝儒也跟上:"太子殿下少年英明,假以时日必成大器。"
承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拱手回了礼。
"诸位大人过奖了。儿臣只是随便说说。"
"随便说说就能说到点子上,那不叫随便。"孙元化笑了,"老臣干了二十年工程,没想到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提醒了。惭愧惭愧。"
萧墨寒在旁边听着,没插嘴。他看着承安跟大臣们说话的样子——腰板挺着,拱手有模有样,说话不卑不亢。十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个份上,他心里说不出的熨帖。
"行了。都回去吧。"他挥了挥手。
——
回到寝宫,承安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"累死了。坐了一个时辰,腿都麻了。"
"你不是说不紧张?"沈清婉端了杯茶给他。
"前面不紧张。后来开口的时候紧张了。"他喝了口茶,"说完之后更紧张。怕说错了被大臣笑话。"
"你没说错。"
"母后觉得我说得对?"
"不止对。说得很好。两个码头分工不同这个想法,连孙元化都没想到。你怎么想出来的?"
承安挠了挠头。
"儿臣之前看过一本书,讲前朝漕运的。书上说前朝在杭州有两个码头,一个走粮船一个走盐船,分工明确效率很高。儿臣就想着,汴州也可以这样。"
"你看了那本书?什么时候看的?"
"上个月。太傅布置的课外书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,该看的东西一点没落下。
"你母后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"她笑了笑,"多看书多想,想明白了再说。今天你做得对——听完了才开口,开口就说到点子上。以后也这样。没想好的时候别急,想好了说的时候别怂。"
"儿臣记住了。"
"还有一件事。今天大臣们夸你,你别当真。他们夸你是因为你是太子,不是因为你真有多厉害。你今天那个想法确实不错,但那只是一个想法,能不能落地还得看工部的执行。别被夸两句就飘了。"
"我不会。"承安认真地点头,"母后放心。"
——
晚上。
寝殿里烛光昏黄。沈清婉坐在妆台前卸妆,萧墨寒靠在床头翻一本兵书。
"今天承安在朝上那句话,你事先知道?"萧墨寒问。
"不知道。"
"你也没教他?"
"没有。他自己看书的。太傅布置的课外书,他自己翻到了前朝漕运那段。"
萧墨寒把兵书合上放在胸口,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。
"十岁。"他说,"十岁就能在朝堂上提出可行的方案。朕十岁的时候还在军营里挨军棍。"
"时代不一样了。你在军营里学打仗,他在书房里学治国。各有所长。"
"他比朕强。"
"你又来了。上次说承安比你强,今天又说。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拿自己跟儿子比?"
"事实嘛。朕十岁的时候想不出这些。"
"你想不出是因为你十岁的时候在挨军棍,没时间看书。"
萧墨寒笑了一声。
"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优秀。"沈清婉把最后一根簪子放下,转过身来看着他,"再过几年,他就能独当一面了。"
"几年?"
"五六年吧。十五六岁的时候可以开始处理具体事务。十八岁如果稳得住,就能替我们分担一半的朝政。"
"你连这个都算了?"
"当了这么多年家,什么不算?你不算日子,日子也不等你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把兵书从胸口拿起来放在一边,伸手把蜡烛拨了拨。火苗亮了一下。
"你说他将来能当一个好皇帝吗?"
"能。"
"你这么肯定?"
"他有你没有的东西。"
"什么?"
"耐心。"沈清婉站起来走到床边,"你打仗靠的是果断和勇猛。但治国不一样。治国需要的是沉得住气,听得了不同意见,忍得了委屈。承安今天在朝上听了大半个时辰才开口——这份耐心你十岁的时候有吗?"
萧墨寒想了想。
"没有。"
"所以他能。"
萧墨寒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把沈清婉拉到床边坐下。
"你说得对。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优秀。"
"嗯。"
"但也别太早把担子压给他。他才十岁。"
"我知道。一步一步来。今天只是旁听,以后慢慢加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"
"你什么时候学会说'心急吃不了热豆腐'这种话的?"
"跟你学的。你不是天天说吗?"
萧墨寒"哼"了一声,吹灭了蜡烛。
寝殿暗下来。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,晃晃的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"咚"地一记,闷闷地滚过屋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