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是沈清婉用了十几年的那面。
边框上的铜锈已经泛了绿,镜面也不如新镜子亮堂,映出来的人影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暖色调。她换过两面新镜子,都不习惯——新镜子太清楚了,清楚到她不想看。
但今天老镜子也没能藏住。
她梳头的时候木梳划过鬓角,带起一缕头发,日光从窗口照进来,正好打在那缕头发上。
白的。
不是一根。是三四根,藏在黑发里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日光底下藏不住,银亮银亮的,像几根细针扎在黑缎子上。
沈清婉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凑近镜子翻了翻鬓角的头发。翻出来一根白的,又翻出来两根。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,不深,但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。她凑近看了看——不是最近才有的,大概长了好一阵子了,只是她一直没注意。
"老了。"她对着镜子嘟囔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——
萧墨寒在里间换衣裳。
他今天没上朝,歇一天。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他在解腰带上的扣子——那个扣子松了,他每次解都要费半天劲。
"你那扣子该换了。"沈清婉头也没回地说。
"能凑合。"
"凑合了三个月了。"
"朕习惯了。"
"你习惯了我可看不下去。回头让尚衣局给你换条新的。"
"不用。这条腰带是承安送我的生辰礼。"
沈清婉没说话了。承安八岁那年用攒的零花钱在东市给他爹买了条腰带,皮子不算好,扣子也粗糙,但萧墨寒从那以后就一直系着,旧的也不换。
萧墨寒从里间出来了。
他穿着件家常的玄色袍子,头发没束冠,散着。走到沈清婉身后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他——鬓边的头发也有了几缕白的。不多,但日光底下跟她的白发一样显眼。
他察觉到她在看自己,低头看了一眼。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
沈清婉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把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,继续梳头。木梳从头顶梳到发尾,"唰唰"地响。
但她的耳根悄悄红了。
二十年了。都老夫老妻了,看到他鬓边的白发还是会心里发软。不是感伤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看到一棵跟自己一起长大的树,树皮也糙了,枝桠也枯了,但还站在那儿,跟她并排站着。
——
二十年。
沈清婉在心里算了算。
从她撕了那张婚书到现在,整整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。撕婚书的时候她十六岁,在尚书府的后院里,把那张写满条件的婚书撕成了碎片,碎片被风吹了一院子。那时候她咬牙切齿的,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跟萧墨寒有任何瓜葛。
结果呢?大婚、入宫、争斗、和好、生孩子、治国。一桩一桩的,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二十年。
"你在想什么?"萧墨寒站在她身后,从镜子里看她的脸。
"想……二十年了。"
"什么二十年?"
"从撕婚书那年算到现在。二十年。"
萧墨寒想了想。
"是二十年。"
"一晃就过去了。"
"嗯。一晃。"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镜子里映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梳着头,一个站在身后。鬓边都有了白发,眼角都有了细纹。但坐在一起的样子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么近,还是那么自然。
萧墨寒忽然弯下腰,双手搭在她肩膀上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
"你老了也好看。"
沈清婉的手一顿。
"你什么眼神?白头发都出来了还好看?"
"白头发怎么了?朕觉得好看。"
"你眼神不好。"
"朕眼神好着呢。"他凑近镜子看了看,"你看,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纹——"
"别说了。"
"——像花一样。"
"你少来。"沈清婉拿木梳往后杵了他一下,没杵着。她嗔了他一眼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萧墨寒从镜子里看着她。她也从镜子里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都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——
镜子里的两个人鬓边都有了霜色。但笑容是年轻的——不是十六七岁那种青涩的笑,是经历过二十年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,安稳的、笃定的笑。
"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老的?"沈清婉把木梳放下,"我怎么觉得前两年还没有白头发?"
"前两年你没有。朕有。"
"你什么时候有的?"
"三年前。打北狄那年。朕一夜之间鬓边就白了几根。"
"三年前你怎么没跟我说?"
"说了你该心疼了。"
"我不心疼吗?你不说我就不心疼了?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比年轻时候瘦了一些,指节更分明了,手背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纹路。但握起来还是暖的,还是软的。
他的手也老了。手背上青筋比以前明显,指节粗了一圈——年轻时握刀磨的,现在不握刀了也消不下去。
两只手交握在一起。老皮肤贴着老皮肤。
"你的手比以前凉了。"萧墨寒说。
"秋天天凉。"
"不是天凉。是你气血不如以前了。"
"你又成了太医了?"
"朕关心你。"
"关心就关心,别说那些有的没的。"
萧墨寒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。他的手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,暖得严严实实。
沈清婉没抽手。她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帐顶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说再过二十年,咱们什么样?"
"再过二十年……承安三十了。承月二十八。说不定都成亲了,有孩子了。"
"我问的是咱们。"
"咱们?"萧墨寒想了想,"朕六十三。你六十一。头发全白了。走不动了。坐在廊下晒太阳。"
"就晒太阳?"
"晒太阳。喝茶。看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。"
"听起来不错。"
"朕觉得也不错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"老了,也是你的人了。"她说。
萧墨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"嗯。"
就一个字。但沈清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她反手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。
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没盖严,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,把胭脂的甜香味吹散了一些。铜镜的边框上,最右下角的那朵缠枝莲花纹已经磨得只剩半个轮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