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是头天晚上咳起来的。
开始只是干咳,到了后半夜就发了烧,额头烫得能煎鸡蛋。太医院的人连夜赶来诊了脉,说是风寒入肺,得静养几日,不能受风不能劳神。沈清婉让人熬了药逼他喝下去,他喝了一碗就赖着不肯喝第二碗。
"苦。"
"苦才治病。喝。"
"朕是皇帝。皇帝可以不喝苦药。"
"皇帝生病了跟老百姓一样。喝。"
"……朕再喝一碗行不行明天再喝?"
"不行。现在喝。"
萧墨寒瞪了她一眼,认命地端起药碗灌了下去。喝完嘴里苦得直皱眉,沈清婉递了块蜜饯过去,他含着蜜饯躺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卯时,该上朝了。萧墨寒试着坐起来,头一晕又倒回去了。
"不行。起不来。"
"那就别起。"
"朝怎么办?"
"让承安去。"
萧墨寒想了想。"他能行?"
"不行也得行。你都病了,总不能让朝政停摆。承安十五了,该试试了。"
"万一他压不住场子"
"压不住再说。你不给他机会,他永远压不住。"
萧墨寒又想了一会儿。
"传旨。太子监国,代朕处置朝政。"
——
承安接到旨意的时候刚穿戴好准备去上书房。
传旨太监念完之后他愣了两秒,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"儿臣领旨。"
他回到屋里换朝服。平时穿惯了的学生袍换下来,套上青色圆领朝服,束玉带,戴乌纱。他站在镜子前面整了整衣冠——十五岁的少年,身板已经抽开了,肩膀比去年宽了一截,下巴的线条有了棱角。朝服穿在身上不再像十岁那年那样撑不起来,虽然还带着少年的单薄,但有了个样子。
小翠在旁边帮他理袖口。
"殿下紧张吗?"
"有点。"
"没事。娘娘说了,您准行。"
承安笑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
——
太极殿。卯时三刻。
承安坐在龙椅侧旁的监国位上。这个位子平时是空着的,只有太子监国时才设。位子比龙椅矮半级,靠左一点,正对着百官奏事的位置。
百官站好了。左右两列,按品级排列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承安身上——有的好奇,有的观望,有的带着考量的意味。十五岁的太子头一回监国,谁都想看看他几斤几两。
承安扫了一眼殿下。
"有事启奏。"
声音不大,但稳。没有十五岁少年常有的那种发飘的嗓子音,是沉下来了的。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稳住的,大概是跟萧墨寒学了五年旁听,耳濡目染了那股坐殿的气度。
户部尚书林如海先出列。
"殿下,江淮道急报。连日暴雨,淮河决堤,淹没农田三万余亩,灾民两万余人。当地粮仓存粮尚可支撑一月,但赈灾银两不足,请朝廷调拨。"
承安的手搁在扶手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问了三个问题。
"粮仓存粮具体多少?够两万灾民吃几天?"
林如海翻了翻手中的册子:"回殿下,淮安府常平仓存粮八万石,按每人每日半斤口粮算,够两万人吃四个月。"
"赈灾银两缺多少?"
"当地府库存银三万两,修缮堤坝和安置灾民至少还需五万两。"
"太医院的药材储备里,治风寒和痢疾的药够不够调一批南下?"
太医院院正陈济出列:"回殿下,储备充足。可即日调拨。"
承安点了点头。
"三件事。第一,开仓放粮,按每人每日半斤口粮发放,先保一个月。第二,从国库调拨五万两赈灾银,加三万两修缮堤坝款。第三,免去江淮道今年下半年赋税。太医院即刻调配治风寒和痢疾的药材,随赈灾队伍一同南下。"
他说一条,旁边的起居郎记一条。条理清楚,声音平稳,该问的问了,该决的决了。
但有人不乐意了。
礼部尚书周敏出列,拱手道:"殿下,免去半年赋税一事,是否需奏明陛下再做定夺?此乃国之重典,太子监国虽有处分之权,但免税涉及国库收入,臣以为应当谨慎。"
殿上安静了一下。几个老臣微微点头——周敏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
承安没有慌。他看着周敏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"周大人说得有理。但父皇承安六年淮河决堤时,曾下旨免去灾区一年赋税。当时父皇也未等朝议,直接批示。灾情紧急,等朝议完了灾民也饿死了。本宫所做不过循父皇先例,免税半年已是缩减。"
周敏张了张嘴。
"这……"
"周大人若觉得不妥,可上折子弹劾。但赈灾的事今天就得办。"
周敏不吭声了。退回了队列。
殿上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。有赞许的,有意外的,也有暗暗点头的。十五岁的太子,第一次上殿就敢拍板免税,还搬出了皇帝的先例来堵反对的嘴——这份沉稳不像是装的。
——
沈清婉在珠帘后面坐了一整个早朝。
她从头到尾没开口。承安处置江淮水患的时候她的手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不是紧张,是忍着不插手。
她想插手。承安说免税半年的时候她想补一句"再加上修路的工钱"——但她忍住了。这是承安的场子,她不能抢。
等承安把所有奏事处理完了宣布散朝,她悄悄从珠帘后面的侧门退了出去。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回到寝宫她坐下来铺了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"承月吾儿:你哥今日监国,遇江淮水患,处置得当,条理分明。你爹若知道了该乐得睡不着。你在太医院好好学,别让你哥一个人出头。母后。"
写完她看了看,把"该乐得睡不着"划掉了,改成"甚慰"。
太文绉绉了。她想了个折中的——
"你爹知道了得尾巴翘上天。"
满意了。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。
——
晚间。萧墨寒的烧退了大半,靠在榻上喝粥。沈清婉坐在旁边给他剥橘子。
"承安呢?"
"在书房看奏章。散朝后又来了十几份各地急报,他还在处理。"
"今天早朝怎么样?"
"你没听?"
"朕烧着呢,哪听得着。你说。"
"江淮水患,他开了仓免了税调了药材赈灾,还堵了周敏一嘴。"
萧墨寒的勺子停了。
"周敏质疑他了?"
"质疑他免税没请旨。他拿你承安六年淮河决堤的先例怼回去了。"
萧墨寒嚼了两口粥,嘴角翘了。
"做得不错。"
就四个字。但沈清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"就这?你不多问两句?"
"不用问了。能堵住周敏的嘴,说明他心里有数。"
"你不怕他处理错了?"
"错了再改。谁第一次监国不出点纰漏?朕第一次批折子的时候把户部的预算数字看错了,多拨了十万两,你忘了?"
"我没忘。你当时脸都白了。"
"所以承安比朕强。他至少没看错数字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。
"他刚才还说呢,说今天才知道我和你每天有多辛苦。"
"他才知道?"
"十五岁的孩子,知道了也不晚。"
萧墨寒接过橘子吃了一瓣。
"他可以独当一面了。"沈清婉看着他,"再历练两年,咱们该考虑放手了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慢慢地嚼着橘子,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——书房那边还亮着灯。
"再等等。"他说,"还不急。"
——
沈清婉去书房看承安的时候已经亥时了。
书房的灯还亮着。承安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七八份奏章,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。他的朝服还没换,袖口沾了墨渍。
"母后。"
"还没忙完?"
"快了。还有三份。"
沈清婉走到他身后,看了看桌上的奏章。一份是岭南道报的商税数据,一份是兵部报的北境新军季度操练总结,一份是大理寺报的一桩积案审理结果。
"这些不急。明天看也行。"
"今天的事今天做完。父皇说的。"
沈清婉没再劝。她在旁边坐下来,拿起那份岭南道的奏章帮看了看。
"这个商税数据你看一眼就行,重点看最后那行同比增幅。"
"我看到了。增长两成三。"
"那就行。批个'阅'字就行,不用长篇大论。"
承安照做了。又翻到兵部那份。
"这个要细看。北境新军的操练总结里有几个数据要对一下上个月的。母后,上次那份在哪儿?"
"我帮你找。"
沈清婉从书架上翻出上月的操练总结递给他。承安两份对照着看了半天,拿朱笔圈了三个数字。
"这里。骑兵拉练里程比上月少了十里。弹药消耗多了两成。还有一个伍的考核成绩掉了。"
"你打算怎么批?"
"让铁面查一下。里程少了可能是天气原因,弹药多了要查是不是操练标准改了还是有人浪费。考核成绩掉了那个伍,问一下带队的校尉。"
沈清婉看着儿子,没说话。
他低头写批语的时候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十五岁的少年,侧脸已经有了萧墨寒年轻时的轮廓——硬朗的眉骨,挺直的鼻梁。但下笔的仔细劲儿是随她的。
"母后。"
"嗯?"
"我今天才知道,您和父皇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。"
"现在知道了?"
"以前只看到你们忙,不知道忙什么。今天坐了一天,脖子都僵了。你们天天这样?"
"习惯了。"
"你们不累吗?"
"累。但该做的事不因为累就不做了。"
承安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继续写批语,写完了最后一份奏章才放下笔。
"好了。今天的完了。"
"去睡吧。"
"嗯。"承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"母后,明天我还去吗?"
"你爹烧退了,明天他自己去。你歇一天。"
"哦。"承安的语气里居然有一点……失落?
沈清婉笑了。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"急什么?以后有你忙的。"
承安咧嘴笑了。他送沈清婉出门的时候,脚尖踢到了门槛边上一个小铜钉——那是他小时候量身高钉的,钉子头已经磨得发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