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月是吃完午饭来的。
沈清婉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听到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,承月站在那儿。穿着太医院的素白衣裳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"母后。"
"回来了?今天太医院不忙?"
"请了半天假。"
沈清婉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对。不是不高兴,是那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的郑重。
"什么事?"
承月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。
沈清婉接过来看了看——是一封请愿书。承月亲笔写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劲儿。
"臣女承月,自承安十年入太医院习医,至今三年。深知边关将士缺医少药之苦,每有伤兵运回京城,多因路途颠簸延误救治。臣女虽为公主,首先为医者。救死扶伤不分地域,悬壶济世不分贵贱。恳请父皇母后准许臣女赴北境军中行医,为将士们尽一份绵薄之力。"
沈清婉看完了。
她没有说话。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几下,指腹感受着纸的纹路。
承月站在她面前,等着。
"你想好了?"沈清婉开口。
"想好了。"
"北境不是京城。条件苦,冬天能冻掉耳朵。你受得了?"
"我受得了。"
"你在太医院里是学生,到了军中就是军医。军医不分男女,伤兵抬来了你就得治,断手断脚的你得接,血肉模糊的你不能吐。你做得到?"
"我做得到。"
"你想清楚了?不是一时的热血?"
"母后。"承月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"我在太医院学了三年。去年冬天有一批伤兵从北境运回来,我在太医院帮忙治了七天。有个校尉右臂中了一刀,筋断了,我们接了三个时辰才接上。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,是问'我的手还能拿刀吗'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。我想了很多。这些人在边境替我们挡刀挡箭,受了伤连个正经军医都没有。我能治伤,我应该去。"
沈清婉看着女儿。十四岁的丫头,个子已经到了她肩膀,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掉,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小时候那种天真,是见过真实的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。
"你父皇知道吗?"
"还没。我想先跟母后说。"
"为什么先跟我说?"
"因为父皇会舍不得。母后也会舍不得。但母后会先听我说完理由,父皇会先去射箭。"
沈清婉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"你倒把你爹摸透了。"
"我是他闺女。"
——
萧墨寒的反应果然跟承月说的一样。
沈清婉把请愿书拿给他看的时候,他接过来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没说话。把纸放下,起身就往外走。
"你去哪?"
"演武场。"
"你风寒还没好利索——"
他已经走远了。
沈清婉叹了口气。
半个时辰后赵安来报。
"娘娘,陛下在演武场射了一壶箭。准头倒还行,就是靶子快射烂了。"
"他回来了?"
"还在射。让铁面又取了一壶箭去。"
"……随他吧。"
又过了半个时辰,萧墨寒回来了。两壶箭射完了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脸色倒是平静了。
他坐下来喝了口茶。
"随她吧。"
三个字。说完他转身往里间走。沈清婉看到他转过去的那一瞬,眼眶微微泛红。
她没叫住他。有些情绪让他自己消化就好。
——
沈清婉是晚上去承月房里的。
承月的房间比一般公主的住处乱得多——桌上摆着药罐子,架子上晒着草药,墙角堆着医书。她正在收拾东西,把平日用的药材一样一样装进药箱里。
"母后?"
"我帮你收拾。"
沈清婉走过去,蹲在药箱旁边看了看。箱子是陈济送的,楠木的,隔成了一个个小格,每格放一种药材。
"金疮药带了?"
"带了。三瓶。"
"不够。带上五瓶。边关刀伤多。"沈清婉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金疮药塞进去,"这个是太医院特制的,比普通金疮药效果好三成。你师父给你的那批不够用。"
"母后你怎么有?"
"我让人备的。你以为我今天白跟你聊的?"
承月愣了一下。
沈清婉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。
"百年人参。两根。救急用的。伤兵大出血的时候含一片能吊命。别舍不得用,用完了我再让人送。"
"母后"
"还有这个。"她又翻出一小罐药膏,"治冻疮的。你到了北境就知道了,那边的冬天能把人手指冻掉。这个药膏每天睡前抹一次,手和脚都抹。"
承月的鼻子开始发酸。
"母后,你别什么都帮我备好了。我自己能弄。"
"你弄你的。我备我的。两不耽误。"沈清婉头也不抬地往药箱里塞东西,"艾绒带了没有?针灸的针多带一套,万一丢了一根有备用的。纱布多带,止血带也多带两条……"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手不停。承月蹲在旁边看着她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一直忍着没掉下来。
"天冷加衣裳。"沈清婉把最后一包纱布塞进去,合上药箱,"吃饭别糊弄。有病了自己治不了的就写信回来问你师父。别逞强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——"沈清婉的声音顿了一下,"别受伤。"
"母后,我是军医,不是上阵打仗的。"
"军医也待在军营里。刀剑不长眼。你给我注意着点。"
"嗯。"
沈清婉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药灰。她转过身的时候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——动作太快,但她以为承月没看到。
承月看到了。
——
承月临睡前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药箱的最底层,压在一堆纱布下面,有一个皮匣子。她打开一看——
一套手术刀。
十二把,大小不一,从柳叶刀到钩刀到探针,一应俱全。刀柄是精钢的,打磨得锃亮。每把刀柄上都刻着两个字——"承月"。
她愣住了。
"这是谁放的?"她问小翠。
小翠看了看刀匣,低声说:"是皇上让人去江南定制的。找了最好的铁匠铺,打了整整两个月。前天刚送进宫,皇上亲自放进去的。"
承月捧着刀匣,手在抖。
她知道她爹没说什么。三个字——"随她吧"——好像随随便便就答应了。但他把所有的担心和不舍都打进了这十二把刀里。
她抱着刀匣坐在床上,哭了半宿。
——
出发前夜,承月没睡。
她收拾好了所有东西——药箱、衣物、医书、手术刀。东西不多,一个背篓就装下了。她把背篓放在门口,然后走出院子。
院子里月光很好。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地上的石板发白。
承月站在院子中间,面朝京城的方向——皇宫在北边,她爹和她娘在那儿。
她跪下来。
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石板上,每一下都"咚"的一声闷响。
磕完她没起身。她在地上多跪了一会儿。
风从院墙上翻过来,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土印子。她拍了拍,没拍干净。
背篓的肩带搭在门框上,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,铜扣碰在门框上"当啷"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