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月出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
晨雾从太液池上漫过来,贴着地皮走,把宫道裹了一层灰蒙蒙的纱。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,脚上蹬了双厚底牛皮靴,背上是那个楠木药箱,肩上还挎着个包袱——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那套刻了她名字的手术刀。
她出了宫门,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并肩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面。晨雾绕着他们俩的袍角,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,像两棵扎根在雾里的树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沈清婉穿的是件半旧的靛蓝褙子,头发没梳冠,随便挽了个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。眼底下有青影——没睡。萧墨寒穿着玄色常服,袖口卷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的护腕——大概是刚从演武场过来。
承月走过去。
"父皇。母后。"
"嗯。"萧墨寒应了一声。
"这么早?"
"睡不着。"沈清婉说。
三个字。承月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她没再问。她看了一眼沈清婉的眼底——血丝密密麻麻的,一夜没合眼的那种红。
"走吧。马车在南门外等着了。"萧墨寒转身往前走。
承月跟在后面。沈清婉走在她身侧,手不自觉地往她肩膀上搭了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——
南门比宫门更冷。
城门刚开,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车夫蹲在车辕上啃干粮,看到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。车后面还跟着四个骑马的护卫,是萧墨寒从禁军里挑的,骑术好枪法准。
承月正要上车,身后传来跑步声。
"等一下!等一下!"
承安从城门洞里冲出来,跑得气喘吁吁。他今天穿的还是朝服——大概是准备去早朝的,临时跑过来了。领口歪了,玉带也没系正,头发散了一绺。
"你……你跑什么?"承月看着他。
"怕赶不上。"承安弯着腰喘了几口气,直起身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她手里。
"什么东西?"
"银票。五百两。"
"哥你疯了?我哪用得了这么多?"
"边关什么都要花钱。药不够了自己买,吃的不合口了自己买,冷了买件厚衣裳。"承安板着脸,一副教训人的口气,"别亏待自己。"
承月捏着荷包,笑了一下。
"哥,你越来越啰嗦了。"
"这叫关心。懂不懂?"
"懂。"
"懂就好。"承安别过头去,喉结动了动。他嗓子有点哑,"到了那边……写封信回来。"
"知道了。"
"每个月都写。"
"知道了知道了。"
"你要是受了委屈也写信——"
"承安。"承月打断他,"你再啰嗦我赶不上车了。"
承安不说话了。他伸手在妹妹肩膀上拍了一下,劲用得有点大,承月往后踉跄了半步。
"去吧。"
——
沈清婉走过来。
她站在承月面前,看了看女儿的脸。十四岁的丫头,眉眼像她,倔劲儿像她爹。短打装束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又精神,不像公主,像个正经的医者。
"东西都带齐了?"
"齐了。"
"金疮药?"
"五瓶。"
"人参?"
"两根。"
"冻疮膏?"
"带了。"
"手术刀?"
承月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肩上挎着的包袱。
"带了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该说的昨晚都说了。天冷加衣,吃饭别糊弄,别受伤,治不了的写信问你师父。说一遍是叮嘱,说两遍是唠叨,说三遍就成拖累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她上前一步,把承月抱住了。
沈清婉比承月高半个头。她把下巴搁在承月的头顶上,手臂收紧。承月的身体僵了一瞬——她在太医院学了三年,习惯了跟人保持距离,不习惯拥抱。但只僵了一秒,她就软下来了,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。
沈清婉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"娘以你为荣。"
承月的眼泪"刷"地就下来了。
她一直忍着的。从昨晚到现在,跟小翠告别的时候忍住了,磕头的时候忍住了,看到父皇母后在晨雾里等着的时候也忍住了。但这句话一出来,所有的防线全崩了。
她没出声。泪水无声地淌下来,浸湿了沈清婉肩膀上那片靛蓝色的布。
沈清婉也没出声。她一手搂着女儿的背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。就像承月小时候怕打雷的时候跑来钻进她怀里,她也是这样拍的。
过了大概十几息,承月抬起头来,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把脸。
"母后,我走了。"
"嗯。"
——
萧墨寒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。
他从承月出宫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。承安叮嘱的时候他看着,沈清婉拥抱的时候他看着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攥着,指节发白。
承月走到他面前。
"父皇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他女儿的脸上还有泪痕,但眼睛是亮的。十四岁,要去边关当军医了。他想起她小时候追着糖葫芦跑,想起她八岁打赢了比自己大的男孩子,想起她拎着木剑满院子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。
一转眼就这么大了。
他从身后伸出手,握住了承月的手。
他的手大,掌心粗糙,有弓弦磨出来的茧。承月的手小一些,但也有茧——三年抓药扎针磨出来的。
"保护好自己。"他的声音沉而稳,"给朕平安回来。"
"嗯。"承月重重点头,"我一定回来。"
萧墨寒松了手。
他松手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承月感觉到了——父亲的手指在她掌心滑过的时候,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抖动。
她握紧了拳头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。车夫甩了个响鞭,马蹄"嗒嗒嗒"地动起来。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,"咕噜咕噜"地响。
——
沈清婉登上了南门城楼。
萧墨寒没拦她。承安也没拦。父子俩跟在她后面上了城楼,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。
城楼上的风比下面大。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的官道灰蒙蒙的。承月的马车已经走出去了半里地,变成一个慢慢移动的小点。四个骑兵护在马车前后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雾里散开。
"不用站这么久。"萧墨寒说,"回去吧。"
"再看一会儿。"
"路远,马车走得慢。看不到的。"
"我知道。再看一会儿。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
承安也不说话。三个人站在城楼上,风吹着他们的衣角。沈清婉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,搭在脸上,她没伸手去拨。
马车越走越远,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更小的点,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雾气里。
沈清婉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她一直没落泪。背挺得笔直,手扶着城垛,目光定定地看着承月消失的方向。风把她的眼角吹得发红,但她没眨眼。
"走了。"萧墨寒轻声说。
"嗯。走了。"
她转过身。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泪痕。但她的手从城垛上收回来的时候,指甲在砖面上划了一道白印子。
——
回宫的路上承安跟在后面没说话。
到了寝宫门口,沈清婉停了一下。
"你去上朝吧。别迟到了。"
"母后——"
"去。我没事。"
承安看了看她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清婉没回寝宫。她拐了个弯,往承月的院子走。
院子里的灯灭了,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,药味还在——三年了,这间屋子浸透了草药的气味,不是一天两天能散的。
桌上摆着半本没抄完的药方,墨迹已经干了。架子上还晒着几束没收的草药,艾叶和金银花捆在一起,用麻绳扎着。墙角堆着几本翻烂了的医书,书脊都开裂了,用布条缠过。
沈清婉走到桌前,伸手摸了摸桌面。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药粉——承月研磨药材的时候洒的,没擦干净。
她拉开桌上的抽屉。里面有一张纸,是承月画的人体经络图。不是太医院那种标准的图,是她自己画的,歪歪扭扭的,穴位标得倒是准确。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"承月,十一岁画。"
十一岁。三年前刚进太医院的时候。
沈清婉把那张图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了。她关上抽屉,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药箱的位置空了。架子上少了几瓶药。手术刀不在了。能带走的都带走了。
留下来的是药味、书、和一张三年前的经络图。
她关上门的时候门轴"吱呀"响了一声。门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是承月小时候写的——"闲人免进,本公主正在炼丹"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"丹"字还写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