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一个月后到的。
赵安捧着信跑进御书房的时候,沈清婉正在批一份岭南道的折子。
"娘娘!边关来的信!八百里加急!"
沈清婉的笔停了。她抬头看到赵安手里的信封,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。
"八百里加急?是军报?"
"不是!是信!公主殿下写的!信使说是公主交代必须八百里加急送到。"
沈清婉接过信。手在抖,她自己也知道在抖,但控制不住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——路上颠了一个月,信封被颠得够呛。封面上的字是承月的,写的是"母亲亲启"。字迹工整,但比走之前瘦了一些——大概是握笔的手瘦了。
但让沈清婉安心的不是字。是信封右下角画的一个笑脸。
歪歪扭扭的,两个点当眼睛,一条弧线当嘴。承月从小就不擅画画,但每次写信都会在落款处画个笑脸。这是她跟沈清婉之间的暗号——笑脸就是"我很好"。
沈清婉把信封贴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草药味。淡淡的,混着一点墨香和纸的气味。艾叶和金银草的味道最重——大概是药箱的味沾到了信纸上。
她拆开了信。
——
信很厚。六页纸,写满了。
"母亲大人安好:
女儿到北境已满一月,一切安好,请勿挂念。
边关的风景跟京城完全不一样。天比京城高,也比京城蓝。草原一望无际,风刮过来带着草和土的味。我到的那天下了点小雪,草原上铺了一层白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好看得很。
哨所的将士们对我很照顾。刚到的时候他们看到是个小姑娘,都不太信我能治伤。有个老兵叫老刘头,胳膊上有个旧伤疤,化脓了,他不让别人碰,我给他清了脓上了药,三天就好了。从那以后他就到处跟人说'那个小公主医术了得',搞得全营都知道了。
我跟营里的老军医周大叔学了很多。周大叔干了三十年军医,什么伤都见过。他教我怎么在战场上快速止血、怎么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缝合伤口、怎么判断伤者能不能救。这些在太医院学不到,太医院的条件太好了,战场上什么都没有。
这一个月我独立缝合了十四个伤口。刀伤八个,箭伤四个,摔伤两个。最严重的是一个校尉的大腿中了一箭,箭头倒刺卡在肉里,我花了一个时辰才取出来。取出来的时候他疼得满头汗,但一声没吭。取完他拍拍我的肩膀说'丫头,手不错'。
母亲,我在这里很忙,但很充实。每天都有伤兵来看诊,有时候半夜也会被叫起来。我不觉得苦,反而觉得每天都很长,长到能装下很多事。
边关冷,但还没到最冷的时候。周大叔说腊月的时候能冻掉耳朵,让我提前准备。母亲给带的冻疮膏我已经开始用了,味道不好闻但确实管用。
军中的伙食不如京城,但能吃饱。就是菜少,肉多。周大叔说边关不缺肉缺菜,因为菜运不过来。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营房后面种点菜。
母亲勿念。女儿一切都好。
女儿承月叩上
P.S. 哥哥要是看到了帮我跟他说一声,他给我的五百两银票我用了五十两买了药材,剩下的存着呢。让他放心。"
——
沈清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快看,只看内容。第二遍慢看,逐字逐句地看。第三遍最慢,看的是字里行间没写出来的东西——"独立缝合了十四个伤口"是什么意思?意味着有十四个人在她手里挨了针。"一个时辰取箭头"是什么意思?意味着她蹲了一个时辰,手稳了一个时辰。
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。
赵安还在旁边站着。
"娘娘,信使还等着回信呢。"
"知道了。让他在驿馆歇着,我今晚写好明天给他。"
"是。"
赵安走了。沈清婉铺了张纸,蘸了墨,开始写回信。
"月儿:
信收到了。看到你画的小笑脸,娘就放心了。
边关苦,但你能吃苦,这一点娘不担心。娘担心的是你太逞强。夜里被叫起来看诊不要紧,但要保证自己睡够。睡不够手会抖,手抖了就没法缝合。你是个医者,你的手比什么都金贵。
药材不够了写信回来,我让人送。菜的事你别自己种了,找人帮忙。你是去当军医的,不是去当菜农的。
家里一切都好。你父皇看了你的信嘴上没说什么,但那天晚上去演武场多射了一壶箭。你哥在朝上越来越稳了,上个月独自处置了一桩岭南道的案子,办得干净利落。铁面家的守望和平安都好,守望开始学认字了,平安天天追着她哥跑。
天冷加衣裳。吃饭别糊弄。别受伤。
娘"
她写完看了看,觉得太啰嗦了。揉掉重来。
第二遍写了一半又揉掉。还是啰嗦。
第三遍她逼自己只写最要紧的话。
"月儿:
信收到了。家里一切都好,勿念。
天冷加衣裳,吃饭别糊弄,别受伤。
娘"
落款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,拿朱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。圆的,中间一个"安"字。画得不太好,歪歪的,但意思到了。
——
承安来的时候沈清婉刚写完。
"母后,听说妹妹来信了?"
"嗯。你看。"
承安接过信看了。看完之后嘴角翘了一下。
"她用了五十两买药材?那丫头,银子不肯花自己身上。"
"你给她的银子她不舍得花。"
"我就知道。"承安拿过沈清婉的回信看了看,"母后,我加句话行吗?"
"加。"
承安提笔在信末添了一行:"你留下的医书我帮你收好了,回来时一本不少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
"就这句?"
"就这句。"
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是太子妃杜氏——承安去年成的亲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小包裹。
"母后,我能也说句话吗?"
"来。"
杜氏走过来,看了看信纸上的空白处,提笔写了一行:"嫂子给你做了几双厚袜子随信寄去。边关冷,记得穿。"
字迹娟秀,跟承安的刚劲完全不同。
沈清婉看着那几行字,忽然笑了。
"行了。一家人都写了。寄吧。"
——
从此以后,每月一封。
承月的信准时得像节气。每个月初五之前必到,风雨无阻。沈清婉的回信也是——每月初十之前必寄出,从不拖延。
承月的信越来越厚。第一封六页,第二封八页,第三封十页。她在信里写边关的日常——今天给谁缝了伤口,明天又学了什么新法子,后天营房后面的菜地终于长出萝卜了。
她的字迹也在变。越写越好,笔画越来越稳,不再像第一封那样带着匆忙和瘦削。那是一个人在异乡慢慢扎下根来的痕迹。
沈清婉每封信都看三五遍。第一遍看完放下,过两个时辰再拿起来看第二遍,睡前看第三遍。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了,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再看一遍。
她不看内容——内容早就背下来了。她看的是那些细节。承月画的小花——每封信的落款处她都画一朵边关的小花,有时是野菊,有时是马兰,有时是一朵她说不出名字的蓝色小花。沈清婉看那些花,就像看到了女儿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样子。
每封信她都折好收进匣子里。那个匣子本来是装胭脂的,胭脂用完了她洗干净拿来装信。半年下来,匣子里攒了六封信,厚厚的一沓。
第六封信来的时候,沈清婉看完之后没有再看第二遍。
她把信折好放进匣子,合上盖子。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"怎么了?"萧墨寒问。
"没事。"
"信上说什么了?"
"她说她当了营里的主军医了。原来那个老军医周大叔告老还乡了,把位子传给了她。"
"她才十五。"
"十五怎么了?她能扛得住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她的字越来越稳了。"沈清婉睁开眼,看着匣子,"一个心里慌的人写不出那种字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伸手把那个匣子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——六封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,每封的右下角都画着一朵小花。最小的那朵是第一封的野菊,花瓣画得歪歪扭扭的。最新的一封是马兰,花瓣舒展,线条流畅。
他把盖子合上了。
匣盖的铜扣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"咔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