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是在太医院的药圃里遇见林若溪的。
那天他去太医院拿治风寒的药——萧墨寒前阵子的风寒好了,但还残留点咳嗽,陈济开了个方子让承安来取。承安拿了药正要走,路过药圃的时候听到里面有浇水的声音。
他探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姑娘蹲在药圃边上,手里端着个铜壶,正给一畦黄芪浇水。她穿着浅青色的褙子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。浇水的时候很仔细,每株都浇到根上,不洒一片叶子。
大概是感觉到了目光,她抬起头来。
眉眼弯弯的,带着点药圃里阳光的暖色。鼻子小小的,嘴角微微上翘,不笑也像在笑。
"殿下?"她站起来,行了礼。
"你是"
"臣女林若溪。家父是太医院院判林正清。"
林正清,承安知道。太医院的老人了,跟陈济一块干了二十多年,专攻妇人科和儿科,医术扎实但话少。没想到他闺女长这样。
"你来药圃做什么?"
"帮父亲照看药材。这畦黄芪是父亲种的,该浇水了。"
"你懂药理?"
"略知一二。"
她说"略知一二"的时候垂着眼帘,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。承安站在药圃边上,忽然觉得心跳不太对劲——快了两拍,乱了一拍。
他拿了药走了。走出太医院的门还在想那个浇花的姑娘。
——
回去之后承安就失魂了三天。
上朝的时候走神,被沈清婉在珠帘后面用咳嗽提醒了两回。批折子的时候发呆,朱笔悬在纸上半天不落,把"准"字写成了"淮"字。吃饭的时候筷子夹到空处,夹了三回没夹到菜。
萧墨寒看了两天,第三天终于开口了。
"你最近怎么回事?"
"没什么。"
"没什么?你昨天把'准'写成了'淮'。"
"儿臣……笔误。"
"笔误?你从小到大没写过错字。说,什么事?"
承安的脸红了。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。他张了两回嘴,第三回才挤出声来。
"儿臣……在太医院遇见了一个姑娘。"
萧墨寒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哪个姑娘?"
"太医院林院判的女儿。叫林若溪。"
"太医院院判的女儿?"
"嗯。"
"你跟她说话了?"
"说了几句。"
"说什么了?"
"问她来药圃做什么。她说帮父亲照看药材。"
萧墨寒看着他。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"就这些你失魂了三天?"
承安不吭声了。脸更红了。
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嘴角翘了一下——又压下去了。
"去跟你母后说。选妃的事归她管。"
——
沈清婉听到承安说"太医院林院判的女儿"时,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"林正清的闺女?"
"嗯。"
"你怎么看上的?"
承安把药圃浇花那一幕说了一遍。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,挠了挠后脑勺。
"就……看她浇水的时候觉得特别好看。"
"浇水好看?"
"母后你别笑我。"
"我没笑。"沈清婉嘴角确实是翘着的,"你喜欢她什么?"
"她……眉眼温柔。说话不卑不亢。手上沾了泥也不在意。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行。我看看去。"
她没告诉承安她怎么"看"。三天后她以太医院视察药材的名义去了林府。林正清听说皇后来了,吓得手都抖了——他这辈子最大的官面场面就是给皇后请过脉,没想到皇后亲自上门了。
"娘娘驾到,臣——"
"林院判不必多礼。本宫今日来是看药材的,听说你府上种了不少稀有品种。"
"是是是。臣在院子里种了些。娘娘请。"
沈清婉在林正清的陪同下看了药圃。药材确实种得好——品种齐全,打理得精细。看药圃的时候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姑娘在晒草药,动作利索,一看就是常做的。
"那是臣的女儿。若溪,来见过娘娘。"
林若溪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行礼。沈清婉仔细看了看她——跟前些天承安描述的一样,浅青色褙子,木簪绾发,眉眼温柔。但不光是温柔。她行礼的姿态端庄大方,目光不躲不闪,没有一般官家女儿见了皇后的那种怯意。
"起来吧。你在晒什么药?"
"回娘娘,是金银花。今年新晒的,准备入药。"
"你自己采的?"
"是。跟父亲学的。"
"你学了几年的药理了?"
"八年。从十岁开始跟父亲学。"
沈清婉来了兴致。她随口问了几个药理的问题——千金方里治妇人血虚的方子怎么配,孕妇忌用的药材有哪些,小儿惊风的应急处理怎么做。林若溪一一回答,不疾不徐,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,有些建议还带了自己的见解。
沈清婉越听越满意。这姑娘不光懂药理,还有自己的思考。最难得的是态度——不谄媚不紧张,说话有条理,像是在跟同行交流而不是在跟皇后回话。
"你父亲教得好。"沈清婉说。
"父亲教得好,臣女学得还不够。"林若溪微微低头。
"够了。本宫看够了。"沈清婉笑了笑,"林院判,你闺女不错。"
林正清不知道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,只能陪笑。
——
回到宫里沈清婉就跟萧墨寒说了。
"人我看过了。温柔大方不怯懦,懂药理,有主见。配承安绰绰有余。"
"你满意?"
"八分满意。剩下两分等过门了再看。"
"那剩下两分要是不过关呢?"
"过门了就是自家孩子了。不过关也得关。"
萧墨寒笑了。
"那就赐婚吧。"
圣旨是萧墨寒亲笔拟的。他写字的时候沈清婉在旁边看着,看他一笔一划写"册林氏若溪为太子妃"几个字。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看。
"朕的字比以前好了。"
"你什么时候都觉得自己写得好。"
"本来就是。"
"行行行,你写得最好。"
承安跪接圣旨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。他接过圣旨磕了头,起身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赵安在旁边看得直乐。
"殿下,您慢点。"
"我知道。"
"您嘴角都快到耳朵根了。"
"滚。"
——
大婚那天京城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承安红衣白马,带着迎亲队伍从宫门出发,一路吹吹打打到林府。沿街百姓夹道围观,有人往马上撒花瓣,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一路。承安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,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。
林若溪穿了大红的嫁衣,盖头遮着脸。被喜娘搀出来的时候,承安伸手去接——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,回头看了一眼喜娘。喜娘赶紧说"殿下接新娘子上轿",他才又把手伸出去。
林若溪的手搭上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。
拜堂在东宫正殿。萧墨寒和沈清婉坐在上首,百官和诰命夫人们在两侧观礼。司仪唱礼,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承安规规矩矩地拜完了三拜,到了送入洞房的环节——
他忍不住了。
趁礼官转身的空档,他伸手悄悄掀了盖头的一角,想偷看林若溪的脸。刚掀了一个缝,礼官"咳咳"了两声。承安的手跟被烫了似的缩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两侧的诰命夫人们全看到了,一个个拿帕子掩着嘴笑。沈清婉也笑了。萧墨寒面无表情地端着茶杯,但杯子里茶面在微微晃——他在憋笑。
——
合卺礼在洞房里。
红烛高照,帐幔低垂。承安和林若溪并排坐在榻沿,各端了一杯合卺酒。司仪说了"交杯",两人手腕交错,酒杯换过。
林若溪的手腕从他面前经过时,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——不是脂粉味,是草药味。金银花和艾叶混在一起的味道,干净清爽。
他端着酒杯没喝,转头看着林若溪。
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。
"嗯?"
"我帮你挑盖头。"
他拿起秤杆,慢慢挑开盖头。红绸从头顶滑落,露出林若溪的脸。
烛光下她的脸映着淡淡的红,眉眼如画,睫毛微微颤着。她没看他,低着头,耳根红透了。
承安愣了好一会儿。
"你好漂亮。"
林若溪的耳根更红了。她端起合卺酒喝了一口,眼睛终于抬起来看了他一眼——就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但那一眼里,有笑意。
承安也端起酒喝了。酒是甜的,枣子酿的,甜得发齁。但他觉得这辈子的酒都没有今天的好喝。
"以后你就是太子妃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以后……以后我罩着你。"
林若溪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"殿下,你是太子,不是街头混混。"
"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说这句话。"
——
洞房外面,沈清婉拉着萧墨寒往回走。
"别听了。走吧。"
"朕没听。"
"你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还叫没听?"
"朕这是警觉。担心儿子出岔子。"
"出什么岔子?他都二十了。"
"二十也得朕操心。"
"你少来。走。回去睡觉。"
沈清婉拽着他的袖子往寝宫走。萧墨寒被她拽着,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。灯还亮着,红烛的光从窗纸上映出来,暖融融的。
"走了走了。"沈清婉拍了他手背一下。
萧墨寒收回目光,跟着她走了。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,灯穗子扫到了旁边的柱子,发出极轻的"沙"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