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溪是天不亮起的床。
她醒来的时候承安还在睡。少年的睡相不怎么样——被子蹬到了腰以下,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,嘴巴微张,打鼾声若有若无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。
然后她去净房洗漱梳妆。嫁衣昨天穿了一天已经脱了,换上了素色的褙子。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,没戴什么首饰,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扣。
她去小厨房的时候厨子还没当值。自己烧了水,从随身带的药匣子里取了几粒枸杞和桂圆干,放进茶盅里用热水泡上。
枸杞是补气血的,桂圆安神。婆婆这些年操劳国事,睡眠不好——这是承安之前跟她说的。她记住了。
茶泡了小半炷香,她端着茶盅往沈清婉的寝宫走。
天刚蒙蒙亮。宫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洒扫的宫女在扫落叶。她走得不快,手心微微出汗——紧张。昨天是大婚,乱哄哄的没顾上说话。今天是第一天正式请安,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。
到了寝宫门口,小翠正在廊下晾衣裳。
"太子妃?这么早?"
"娘娘醒了吗?"
"刚起。您先进去。"
林若溪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沈清婉坐在妆台前梳头。还没梳完,头发散着,手里拿着木梳。她从镜子里看到林若溪进来,愣了一下。
"这么早?"
"儿媳来给母后请安。"林若溪跪下来,双手把茶盅奉上,"母后请用茶。"
沈清婉放下梳子,接过茶盅。入手的温度刚好——不烫不凉,正好入口。她低头看了看茶汤,枸杞和桂圆在热水里泡开了,汤色微红。
"这是什么茶?"
"枸杞桂圆茶。补气血、安心神。母后若是不嫌弃,以后每天儿媳都煮了送来。"
沈清婉喝了一口。味道淡淡的,甜味不重,正好。
"你自己配的?"
"是。承……殿下说过母后近来睡眠不太好,儿媳想着枸杞桂圆能安神。"
"他跟你说的?"
"嗯。"
沈清婉放下茶盅。她从镜子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媳——头垂着,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庄。但耳根红了一片,看得出来在紧张。
"起来吧。地上凉。"
"谢母后。"
"坐下说话。"
林若溪起身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了。坐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"你不用这么拘着。"沈清婉笑了,"我又不吃人。"
"是。"
"承安跟你说过家里的事吗?"
"说过一些。殿下说母后通医理,让儿媳多跟母后请教。"
"请教谈不上。我那点东西都是半路学的,不像你是正经家传。你父亲林院判的千金方注解我看过,写得很好。"
林若溪的眼睛亮了。
"母后看过父亲的手稿?"
"看过。太医院的存档里有一份。你父亲把千金方里治妇人血虚的方子做了改良,加了黄芪和当归的配比调整。我当初看到的时候就想跟人聊聊来着,没想到现在聊上了。"
"母后也觉得那个改良好?"
"好。原方的黄芪用量偏轻,你父亲加重了两钱,配伍更合理。"
"母后说得对!父亲也是这么想的。他还试过加白术,但白术性燥,有些体寒的妇人吃了会上火,所以最后还是去掉了。"
沈清婉来了兴致。
"白术的事我也想过。后来用的是山药代替,性平不燥,效果差不多。"
"山药?这个我没试过。"林若溪歪头想了想,"山药健脾益气,确实比白术温和。母后,用量是多少?"
"三钱。看体质加减。"
两个人就着千金方的话题聊了整整一个上午。从妇人血虚聊到小儿惊风,从药材配伍聊到炮制方法。小翠进来添了三回茶,每回添茶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停嘴。
——
聊到快午时,沈清婉忽然站起来。
"走。带你出去转转。"
"去哪?"
"御花园。你刚进宫,总得认认路。"
两个人出了寝宫,沿着宫道慢慢走。沈清婉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——哪棵树是承安小时候爬过的,哪块石头是承月练剑劈的,哪个亭子是她和萧墨寒常坐的。说的时候语气随意,像是在跟自家闺女唠家常。
路过一片药圃的时候,林若溪的脚步停了。
药圃不大,种着些常见的药材——黄芪、当归、金银花、艾草。打理得不算精细,有些杂草冒出来了。
"这片药圃是谁管的?"她问。
"以前是承月管的。她走了之后没人管了,有点荒了。"
林若溪蹲下来看了看药圃里的黄芪。叶子有些发黄,是缺水的症状。
"这些黄芪该浇了。叶子都蔫了。"
"你懂这个?"
"嗯。黄芪喜湿但怕涝,土干到一指深就该浇了。"她伸手摸了摸土,"这片土太干了,至少三天没浇过。"
沈清婉看着她蹲在药圃边上摸土的样子,想起了承月。当初承月也是这样蹲在药圃边上,一边摸土一边念叨"太干了该浇了"。
"这片地以后归你打理了。"沈清婉说。
林若溪抬起头。
"母后?"
"你嫁进来了就是自家的人。自家的人管自家的地,天经地义。你愿意打理就打理,不愿意也没关系。"
"我愿意!"林若溪站起来,眼睛亮亮的,"我从小就喜欢种药材。母后放心,我一定把这药圃打理好。"
——
远处,萧墨寒站在廊下,看到了御花园里婆媳俩有说有笑散步的背影。
承安从他身后走过来。
"父皇看什么呢?"
"看你母后。"
"母后怎么了?"
"她捡了个女儿回来。"
"什么?"
萧墨寒转头看了承安一眼。
"你看你母后跟若溪说话那样子,跟当年跟承月说话一模一样。你母后这辈子就缺个能跟她聊药理的人。承月走了,若溪来了。正好补上。"
承安挠了挠头,傻笑了一下。他往御花园那边看了一眼,正好看到林若溪回头朝这个方向望了一下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老远对上了。承安的耳根立刻红了。
萧墨寒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行了。别杵这儿了。去上朝。"
"哦。"
——
晚上。
林若溪来送安神香囊。是她自己配的——艾叶、薄荷、薰衣草,研碎了装在绸袋里,放在枕边能助眠。
"母后,这是儿媳自己做的安神香囊。放在枕边就好。"
沈清婉接过来闻了闻。味道清淡,不冲鼻子。
"你鼻子不错。这个配比我以前用过。"
"是吗?那儿媳就放心了。"
"坐。别老站着。"
林若溪在旁边坐下了。这次坐得比早上松了一些——聊了一天了,没那么紧张了。
"若溪。"
"嗯?"
"你母亲……"
林若溪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轻很淡,但沈清婉看到了。
"臣女的母亲在臣女八岁那年就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放下香囊,"你父亲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的。"
"是。"
"你这些年……有没有想过要个母亲?"
林若溪的眼眶红了。她垂下头,睫毛颤了颤。
"想过。小时候看到别的孩子有娘,会想。后来就不想了。父亲待我好,也够了。"
沈清婉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林若溪的手凉凉的,指尖微微发抖。
"以后我就是你娘。"
林若溪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,就是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,滴在沈清婉的手背上。
"母后……"
"别哭了。哭什么呢?"
"我没哭。"她抹了一把脸,"风吹的。"
"嗯。风吹的。"
沈清婉抽了帕子递给她。林若溪接过来擦了脸,擦完之后不好意思地把帕子攥在手里。
"帕子脏了,儿媳回去洗了再还母后。"
"不用还了。拿着吧。"
林若溪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。眼眶还红着,但嘴角是翘的。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婉,沈清婉朝她摆了摆手。
"去吧。早点歇着。明天还得来请安。"
"是。母后晚安。"
——
林若溪回到东宫的时候承安正在书房看折子。
他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到林若溪的眼眶红红的,吓了一跳。
"你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"
"没人欺负我。"
"那你眼睛怎么红了?"
"母后说了句话,我没忍住。"
"什么话?"
林若溪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,在承安对面坐下来。
"母后说,以后她就是我娘。"
承安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"那我妈说得对。她就是你娘。"
"嗯。"
"所以你哭了?"
"我没哭。风吹的。"
"东宫的门关着呢,哪来的风?"
林若溪瞪了他一眼。承安识趣地闭了嘴,低头继续看折子。看了两行,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坐在灯下,手里攥着那方帕子,嘴角弯弯的,眼睛还湿着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承安低下头去,把折子上的一个字看了三遍没看进去。
桌上那盏台灯的灯芯烧得长了,火苗歪向一边,"噼"地爆了个灯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