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月是第三天开口的。
前两天她忙着跟家里人叙旧、去太医院看望师父陈济、跟嫂子林若溪聊药理——忙得脚不沾地。到了第三天晚上,她吃完饭没走,在寝宫里磨磨蹭蹭地坐着不走。
沈清婉在拆发簪,从镜子里看到承月坐在杌子上,两只手绞着袖口,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。
"有话说。"
"娘……"
"吞吞吐吐的不像你。"
承月深吸一口气。
"娘,我在边关交了一个朋友。"
"朋友?"
"嗯。一个……志同道合的朋友。"
"男的女的?"
承月的脸红了。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
"男的。"
沈清婉拆簪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谁?"
"他叫顾千帆。是边关守军的军医。"
"军医?"
"嗯。周大叔告老还乡之后,朝廷派了个新军医过来。就是他。"
沈清婉转过身来看她。
"你说说。"
承月的手不绞袖口了,攥在膝盖上。她低下头,但嘴角是翘的。
"他比我大三岁。今年十九。家是江南的,父亲是个药商,他自己考了太医院的医科科举,分到边关去的。到了之后我们就一起治伤、一起研究草药、一起出诊。他……医术很好,比我强。脾气也好,从来不跟我争。有时候我配药配到半夜,他就帮我磨药。我累了的时候他就让我歇着,自己把活干完。"
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,耳朵越来越红。
"有一次我出营采药遇到狼,回来之后吓得不轻,手抖了一晚上。他没说什么,就坐在我旁边帮我磨了一晚上的药。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磨,磨了一夜的药粉。"
沈清婉看着她。
"你喜欢他?"
承月咬了咬嘴唇。
"嗯。"
"他喜欢你吗?"
"我觉得……应该是喜欢的。但他没说过。"
"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?"
"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。"承月小声说,"他看别人的时候是正正经经的,看我的时候会……会笑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……忍不住的。"
沈清婉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观察得倒是仔细。"
"我是医者。观察是基本功。"
"那他人呢?带回来了吗?"
"带了。"承月的脸更红了,"他跟我一起回京的。现在住在驿馆里。"
"明天带来给我看看。"
"娘——"
"怎么?不敢?"
"不是不敢。是怕您……"
"怕我什么?"
"怕您觉得他配不上我。"
沈清婉看着女儿。十六岁的丫头,晒得黝黑,手上有茧,身上有疤,在边关给战马接过骨、差点被狼叼走药箱。但提到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脸红得跟十六岁的普通姑娘一模一样。
"你先带来看看。配不配得上,看了再说。"
——
第二天下午,顾千帆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料子不算好但干净。个子中等偏上,不胖不瘦,面相清秀但不算俊俏——扔在人堆里不显眼的那种。手上有茧,指甲剪得短短的,一看就是常年抓药的人。
他跪下行礼的时候姿态端正,不卑不亢。
"臣顾千帆,叩见皇后娘娘。"
"起来吧。坐。"
顾千帆在杌子上坐下了。坐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直。沈清婉注意到他的目光——清正、沉稳,没有一般年轻人见了皇后的那种慌乱和谄媚。
"你是哪年考的医科科举?"
"回娘娘,承安十一年。"
"考了多少名?"
"第三名。"
"第一名是谁?"
"太医院的周远。"
"你比他低了两个名次,为什么没留在太医院?"
"臣主动请缨去边关。"
"为什么?"
"边关缺医官。京城太医院人才济济,不缺臣一个。但边关三镇只有两个军医,一个管两千人。臣觉得臣的价值在边关更大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你在边关干了多久了?"
"一年半。"
"跟承月共事多久了?"
"一年零三个月。"
"你觉得她医术怎么样?"
顾千帆的表情松了一点。
"公主殿下的医术……很出色。尤其在外伤缝合和接骨方面,比臣强。她的手比臣稳,缝合速度也快。药理方面有些地方不如臣,但她的直觉很好,有时候臣还没判断出来她就已经知道该用什么药了。"
"你说她比你好?"
"在外伤方面确实比臣好。臣不觉得丢人。医者各有所长。"
沈清婉看着他。
"你提起她的时候,语气很克制。"
顾千帆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耳根红了。
"臣……只是陈述事实。"
"你陈述事实的时候眼睛在笑。你自己知道吗?"
顾千帆不说话了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收紧。
沈清婉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换了个话题。
"边关的医疗状况怎么样?比两年前好多少?"
这一问顾千帆就来精神了。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小半个时辰——药材储备、伤兵救治流程、防疫措施、跟地方医馆的合作。说到具体数字的时候张口就来,说到问题的时候不回避也不夸大,条理清楚得像在写报告。
沈清婉听完了,心里有了八分底。
这年轻人踏实、有本事、不浮夸。最重要的,他看承月的眼神藏不住——嘴上说着"陈述事实",眼睛里的温柔跟承月说他"看我会忍不住笑"是一个意思。
——
萧墨寒的考验在演武场。
"朕要看看你会不会打仗。朕的女儿在边关,身边的人不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。"
"臣遵旨。"
萧墨寒让他先射箭。一百步靶,三箭。
顾千帆拿起弓。他拉的弓比军中的制式弓轻一些——他是军医不是士兵,臂力比不上正经武人。但动作是标准的——站姿、搭箭、拉弦、瞄准、松弦。一气呵成。
第一箭。中靶。偏左两寸。
第二箭。中靶。正中红心。
第三箭。中靶。擦着红心边缘。
"箭法不错。"萧墨寒面无表情,"骑马呢?"
"臣在边关常骑马出诊。"
"那就跑一圈。"
演武场跑一圈是八百步。顾千帆翻身上马,策马跑了三圈。骑术确实好——身子跟马贴得紧,转弯的时候重心压得低,不是花架子,是常年在马上颠出来的实用骑术。
萧墨寒站在场边看完了。
回殿的路上沈清婉问他。
"怎么样?"
"不错。"
就两个字。但沈清婉知道他的标准——能让他说"不错"的年轻人不多。
"你满意?"
"箭法中规中矩。骑术比箭法强。"
"人品呢?"
"你看过了。你说。"
"我觉得行。踏实、有本事、看承月的眼神藏不住。"
"藏不住什么?"
"喜欢她。"
萧墨寒"哼"了一声。
"喜欢有什么用?得靠得住。"
"靠不靠得住得看以后。但至少目前看着是个靠谱的。"
"嗯。"
——
夜里承月来找沈清婉。
她坐在床沿上,手绞着被角。
"娘,我知道我身为公主,下嫁一个军医不太合规矩。"
"谁说不合规矩?"
"朝里的人肯定会说闲话。公主嫁军医,降了身份。"
"你管他们说什么?"
"我不管。但我怕给父皇母后添麻烦。"
沈清婉坐到她旁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"你父皇当年娶我的时候,满朝文武也说闲话。说我出身不够高,配不上皇室。你父皇理他们了吗?"
"没有。"
"你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——这辈子就想做自己想做的事,跟喜欢的人在一起。你跟娘一样。"
承月的眼眶红了。
"娘……"
"别哭。你一哭你爹又该找朕——找你父皇的麻烦了,说你是我教坏的。"
承月"噗嗤"笑了出来。
"那您同意了?"
"我同意了。你父皇也同意了。明天就下旨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承月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她。沈清婉被撞得往后倒了一下,伸手稳住了她。
"行了行了。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。"
"娘最好了!"
"你父皇也很好。他今天考验了顾千帆一场,射箭骑马都试了。"
"父皇试他了?他没跟我说。"
"你父皇嘴硬。心里比谁都紧张。"
——
赐婚圣旨第二天就下了。
承安接旨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——他早就看出来了,妹妹每次写信提到"顾军医"的时候字迹都比平时工整三分。
顾千帆跪接圣旨的时候手在抖。接完旨他没立刻起身,又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"臣顾千帆,叩谢皇恩。臣此生必当竭尽所能,守护公主殿下。"
萧墨寒坐在上面,看着他。
"你记住一句话。"
"臣恭听。"
"你若负她,天涯海角,朕也不会放过你。"
顾千帆的脊背挺得更直了。
"臣绝不负她。"
——
赐婚次日,承月拉着顾千帆去太医院发喜糖。
她走在前面,顾千帆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两大包喜糖。太医院的人看到公主拉着个年轻男人来发糖,先是愣了,然后反应过来,一个个拱手道贺。
陈济接了喜糖,看了看顾千帆,点了点头。
"你小子运气不错。"
"谢院正。"
"公主的医术是我教的。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,老夫第一个不放过你。"
"弟子不敢。"
承月在旁边得意得不行,嘴角翘得能挂油壶。她回头看了看顾千帆,又看了看太医院的同僚们,挺着胸膛,跟打了一场大胜仗似的。
陈济把喜糖塞进嘴里嚼了一口,糖纸没剥干净,粘在后槽牙上,他拿舌头顶了两下没顶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