赐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宫里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。
不是替公主松的——是替自己松的。公主的婚事悬着,底下人也不敢太过高兴。如今圣旨下了,驸马也定了,总算是有件喜事了。
沈清婉当天下午就去了御膳房。
"娘娘您这是——"御厨老周看到她进来,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。
"借你的灶台用用。"
"用灶台?您要亲自——"
"桂花糕和糖醋鱼。我闺女要成亲了,我做两道她小时候爱吃的。"
老周让出了主灶。沈清婉卷起袖子开始干活。她做饭的手艺不算顶尖,但桂花糕和糖醋鱼是她的拿手菜——承月小时候每隔几天就嚷着要吃,她做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能做。
桂花糕的关键是糖和桂花的比例。糖多了腻,桂花多了苦。她拿小秤称了三两糖、一钱干桂花,碾碎了揉进米粉里,搓成小块上笼蒸。蒸的时候不能掀盖,得一口气蒸够两刻钟。
糖醋鱼她选了一条鳜鱼,杀好洗净,在鱼身上打花刀——这个刀工她不太行,切得歪歪扭扭的。但她调的糖醋汁是一绝:三勺糖两勺醋一勺酱油半勺料酒,加姜末蒜末,浇在炸好的鱼上,"滋啦"一声响,香气蹿得满厨房都是。
萧墨寒就是闻着味儿来的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,被热气熏得眯了眼。
"你在干什么?"
"做菜。"
"朕闻到了。糖醋鱼?"
"嗯。还有桂花糕。"
"朕也要吃。"
"君子远庖厨。你去书房待着。"
"朕又不进厨房。朕在门口看看不行吗?"
"不行。你站在这里挡光。去。"
萧墨寒被赶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鱼别炸太老。"
"你管我?"
"朕提个建议。"
"你的建议去书房提。去。"
萧墨寒走了。沈清婉回头看了看锅里正在炸的鱼,把火调小了一点。
——
家宴设在寝殿的偏厅。
不是正经的宴会厅,就是平时吃饭的地方。沈清婉嫌宴会厅太大太冷清,一家人吃饭用不着那么大的排场。偏厅摆了一张八仙桌,刚好坐八个人。
承安和林若溪最早到。承安帮着摆碗筷,林若溪进了厨房给沈清婉打下手。
"母后,鱼我来收汁。您去换件衣裳,身上全是油烟味。"
"不用。一会儿就吃完了。"
"那怎么行?您是皇后,总不能穿着沾了油烟的衣裳赴宴。我去给您拿件干净的。"
"你这丫头——"
"母后别动。鱼交给我就行。"
林若溪接过锅铲,沈清婉看了看她翻鱼的手法——稳当,没散。点了点头,去换衣裳了。
承月在院子里摆桌子。顾千帆跟在她后面端盘子,小心翼翼的,生怕磕了。
"你放松点。"承月回头看他,"这是家宴,不是朝见。你这么紧张干什么?"
"第一次参加皇家的私宴……"
"什么皇家私宴。就是一家人吃顿饭。你别把自己当外人。"
"我……怕说错话。"
"说错了就改。改不了就闭嘴吃菜。多大点事。"
顾千帆笑了。他看了看承月——穿着家常的褙子,头发随便挽着,跟他在边关见到的那个女医官一模一样。没有公主的架子,就是个寻常姑娘。
——
人到齐了。八仙桌坐了六个人。
萧墨寒坐上首,沈清婉坐他旁边。承安和林若溪坐一侧,承月和顾千帆坐另一侧。桌上摆了八个菜——糖醋鱼、桂花糕、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蒸蛋羹、酱鸭、凉拌黄瓜、一锅鸡汤。
"开吃吧。"沈清婉说。
承月第一个伸筷子。她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
"娘!还是这个味儿!"
"行了。别嚷。"
"我在边关做梦都梦到这个味。营里的点心跟石头一样硬,哪有您做的好吃。"
"那就多吃。"沈清婉给她夹了块鱼,"鱼也是你爱吃的。"
"母后做的糖醋鱼全天下第一。"承安在旁边接话。
"你少拍马屁。你什么时候帮我说过话?"沈清婉瞪了他一眼。
"我天天帮您说话。"
"你帮若溪说话的时候比较多。"
林若溪的脸红了。承安的耳根也红了。
萧墨寒夹了块鱼吃了。
"不错。比御膳房做的好。"
"你刚才不是说'鱼别炸太老'吗?现在又说不错?"
"朕提了建议,你听了,所以不错。"
"……你脸皮真厚。"
顾千帆在旁边听着,嘴角一直弯着。他夹了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——软糯香甜,桂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。他点了点头。
"好吃。"
"好吃就多吃。"承月给他夹了一块,"我娘做了十几年了。"
沈清婉看着承月给顾千帆夹菜的样子,心里软了一下。这丫头从小大大咧咧的,从来都是别人给她夹菜。现在居然会给人夹菜了。
——
吃到中途,承安开始灌顾千帆喝酒。
"来来来。妹夫。第一杯。"
"殿下我酒量不太好——"
"叫哥。都成一家人了叫什么殿下。喝了这杯再说。"
顾千帆被逼着喝了三杯。他确实酒量不行,三杯下去脸就红了。但人也放松了——不再坐半个屁股,开始靠在椅背上说话。
萧墨寒问他边关药材供应的情况。
"北境三镇的药材主要靠朝廷调拨,从京城运过去要走一个月。有些易损耗的药材——比如鲜荷叶和鲜薄荷——运到的时候已经干了,功效打折。承月……公主殿下想了个法子,在营房后面建了个小型药圃,种些常用的草药。黄芪、金银花、艾草这些都能种,省了不少运费。"
"药圃的事我知道。承月信里提过。"萧墨寒点了点头,"药材运输的问题你有什么想法?"
"臣觉得可以在沿途设几个中转药仓。每隔五百里设一个,存些常用药材。边关急需的时候不用从京城调,从中转仓走,能省半个月的时间。"
"这个主意不错。你写个方案递上来。"
"是。"
翁婿俩聊起了边关的医疗体系,越聊越投机。承安在旁边插不上嘴,就跟承月对了个眼神——两人同时笑了。
"父皇跟妹夫聊上了。"
"嗯。你父皇好久没跟人聊药材聊这么开心了。"
——
饭后一家人移到御花园。
月亮很好。秋天的月亮又圆又大,挂在头顶,把花园照得亮堂堂的。凉亭里铺了垫子,摆了茶和果品。
林若溪带了琴来。她坐在亭子里弹了一首《平沙落雁》,琴声悠悠地散在夜风里。承月和顾千帆坐在亭子外的石凳上,两人共了一壶酒,对着月亮慢慢喝。
沈清婉靠在萧墨寒肩上。她看着亭子里的林若溪,又看了看亭外的承月和顾千帆,最后看了看靠在柱子旁边听琴的承安。
"你记不记得在沈家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?"她忽然开口。
萧墨寒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"记得。"
"你那时候可傲气了。看都不看我一眼。"
"谁说的?朕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了。"
"胡说。你当时正眼都没看我。"
"朕看了。你没注意到。"
承安在旁边听到了,凑过来。
"什么?母后第一次见父皇?快说说。"
沈清婉笑了。
"那时候你父皇来沈家谈事。我在后院撕婚书来着——"
"撕婚书?"顾千帆愣了。
"以后再说。那是另一段故事。"沈清婉摆了摆手,"你父皇在花厅等,我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路过花厅。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——就一眼——然后转过头去跟舅舅说话了。我以为他没看到我。"
"朕看到了。"萧墨寒的声音很轻,"你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。朕想帮你摘掉,但你走得太快。"
沈清婉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。"
"今天第一次说。"
承月在旁边"嘿嘿"笑了。
"所以父皇是一见钟情?"
"什么一见钟情。朕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走路带风,跟别人不一样。"
"那就是一见钟情。"承月和承安异口同声。
"你们两个——"萧墨寒瞪了他们一眼,但嘴角是翘的。
——
夜深了。
承安和林若溪先走了。萧墨寒也回寝殿了——他最近睡眠不好,熬不了太晚。沈清婉送走了他们,回来的时候路过御花园,看到凉亭外面的石凳上还有两个人影。
承月和顾千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仰头看天。承月的头靠在顾千帆肩上,手里端着酒杯,指天上某个方向在说什么。顾千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然后点了点头,说了句什么。承月笑了。
沈清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她没过去,也没出声。
月光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。承月的声音隐约传过来,带着笑意——
"那颗是北辰星。在边关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看。看到它就知道方向了。"
"我以前也看。看到它就知道离京城还有多远。"
"现在不用看了。到家了。"
沈清婉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影子还是叠在一起的,没动。
她笑了一下,裹紧了披风。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灌了一下,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光点,又慢慢涨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