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月大婚那天,天还没亮沈清婉就醒了。
其实她也没怎么睡。翻来覆去地想事情——嫁衣有没有熨好,喜宴的菜够不够,宾客的座次安排对不对,顾千帆那边会不会紧张。萧墨寒被她翻得也没睡好,半夜嘟囔了一句"你再翻朕就睡地上去",她才老实了。
但四更天她就起来了。
小翠给她梳妆的时候她坐在妆台前发了一会儿呆。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——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,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一些。今天是嫁女儿的日子。她老了,女儿长大了。
"娘娘,今天穿哪件?"
"素色的。今天是承月的日子,我不抢她的风头。"
——
承月的梳妆是沈清婉亲手做的。
她让所有人都退出去,只留了她和承月母女两个在屋里。承月坐在妆台前,穿着大红的嫁衣,头发散着,等着母亲来梳。
沈清婉拿起木梳,从承月的头顶梳下去。
发丝又黑又粗,比她自己的头发好。她一梳一梳地梳着,梳到发尾的时候打了个结,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结挑开。
"娘,你别紧张。你手在抖。"
"没抖。"
"抖了。我感觉得到。"
"……是有点抖。"
"你紧张什么?又不是你成亲。"
"我嫁女儿。比我自己成亲还紧张。"
承月笑了。沈清婉继续梳。她把承月的头发分成两股,挽成髻,插上凤钗。手法不算熟练——她平时不帮人梳头——但每一下都很慢很仔细。
梳到一半她忽然停了。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沈清婉的声音有点哑,"别动。还有几缕没梳好。"
她低头把碎发拢到耳后。手指碰到承月的耳垂——小小的,软软的,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"承月。"
"嗯?"
"你小时候怕打雷。一到打雷就钻到我怀里来。"
"我记得。"
"你八岁的时候拎着木剑满院子跑,说要当女将军。"
"我记得。"
"你十一岁去太医院学医,第一天认了一百二十味药。"
"娘,你怎么忽然说这些?"
"你十四岁要去边关当军医。你爹嘴上说'随她吧',转头就去演武场射了两壶箭。"
承月的鼻子开始发酸。
"你十六岁带着一个军医回来,说这是你喜欢的人。"沈清婉的声音越来越轻,"如今你要嫁人了。娘替你高兴。"
"娘——"
"别哭。妆花了还得重画。"
"我没哭。"承月飞快地眨了眨眼。
"嗯。没哭。"沈清婉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镜子里映着一个盛装的新娘。红衣凤钗,眉目如画。跟她年轻时候有七分像,但比她更英气。
她忽然发现镜子里还映着自己——鬓边白发,眼角细纹。二十年的光阴就压在那几道纹路里。
承月也看到了。
"娘,你眼角……"
"老了。正常。"沈清婉笑了笑,"别看了。看你自己的嫁衣。"
承月的鼻头红了。
"娘你以后别操心了。我嫁了人也常回来。"
"嫁了人就是你自己的家了。哪有天天往娘家跑的道理。"
"我就跑。你能拿我怎么办?"
"我拿你没办法。从小到大都拿你没办法。"
——
萧墨寒在殿外走来走去。
他已经走了七趟了。从殿门走到廊柱,再从廊柱走回来。承安坐在廊下的凳子上,被他转得头晕。
"父皇,您坐下等吧。"
"坐不住。"
"那站着等也行。别走了。我头晕。"
"你头晕?你当哥哥的怎么一点也不着急?"
"我着急什么?妹夫人我都看过了。靠谱的。"
"靠谱归靠谱。嫁女儿能不急吗?"
"您是嫁女儿又不是被嫁。"
"你闭嘴。"
萧墨寒又走了一趟。走到第八趟的时候殿门开了,沈清婉探出头来。
"别走了。进来。"
萧墨寒快步走了进去。
承月站在屋子中间。红衣凤钗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。她看到萧墨寒进来,笑了。
"父皇。"
萧墨寒站在门口,没动。
他看着承月。看了好几秒。然后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"好看。"
"真的?"
"比朕当年娶你娘的时候好看。"
"那当然。我比娘年轻。"
"你娘当年也好看。"萧墨寒的声音有点闷,"你们都好看。"
他伸手整了整承月的领口。领口平整,不需要整。但他的手需要一个动作。
"走吧。新郎等着了。"
——
迎亲在正殿。
顾千帆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殿中等着。他比平时精神了不少——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但手在袖子里攥着,紧张得指节发白。
萧墨寒牵着承月的手走过来。
殿里只有帝后、太子夫妇和几个近侍。没有百官,没有排场。沈清婉说了,嫁女儿不是做戏给外人看的,自己家里人到场就够了。
萧墨寒把承月带到顾千帆面前。
他握着女儿的手。手心是热的。他能感觉到承月的手指微微在抖——她也紧张。
他看着顾千帆。顾千帆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。
萧墨寒张了张嘴。
想说的话太多了。要说好好待她,要说别让她吃苦,要说她从小倔脾气你得让着点,要说她受伤了你得比她先发现,要说她要是写信回来诉苦朕第一个找你算账——
但话到嗓子眼全堵住了。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他松了手。把承月的手放到了顾千帆的手心里。
"好好待她。"
四个字。声音哑的。
他转过身。转身的时候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右眼角。
沈清婉站在旁边看到了。她没出声。她走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——
花轿出了宫门。
沈清婉站在殿门口看着。轿子被四个轿夫抬着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红绸在风里飘,喜字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。
承月掀了轿帘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到了殿门口站着的两个人——她的父皇和母后。
她朝他们笑了一下。然后放下帘子。
轿子越走越远。
沈清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安安静静地滚下来,一颗接一颗。她没擦,任它流。
萧墨寒走回来。他站在她旁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也在抖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花轿走出宫门,拐了个弯,看不到了。
"走了。"沈清婉说。
"嗯。走了。"
"你说她会过得好吗?"
"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她是你教出来的。你教出来的人不会过不好。"
沈清婉擦了把脸,笑了。
——
宴席散了之后,沈清婉去了承月的房间。
屋子已经空了。嫁衣带走了,药箱带走了,手术刀带走了。留下来的是书架上的医书、墙角的药臼、和那张承月十一岁画的经络图。
沈清婉走到桌前,伸手摸了摸桌面。药粉的痕迹被擦干净了——大概是临走前让人打扫的。但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承月小时候用手术刀刻的,刻的是"承月到此一游"。
她摸着那道划痕,指腹感受着凹凸的纹路。
萧墨寒在身后。
"女儿长大了。"
"嗯。"沈清婉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,"这样很好。"
"好什么?家里空了。"
"空了是好事。说明她有自己的家了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走过来,也摸了一下桌面。
"这丫头。小时候在这张桌上刻字。朕打过她手心。"
"你打过?我怎么不知道?"
"轻轻打的。没用力。她就哭了。"
"你轻轻打她就哭了?"
"她哭不是因为疼。是因为朕不让她刻。她觉得委屈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把经络图从墙上取下来,叠好收进匣子里。
"走吧。该歇了。"
"嗯。"
——
洞房里,承月坐在床沿上等顾千帆挑盖头。
盖头掀开的时候她没看顾千帆——她在看嫁妆箱。
"你在看什么?"顾千帆问。
"箱底好像有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承月翻到嫁妆箱的最底层,拨开几层绸布,摸到一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封口没粘。
她拆开。里面一张纸。纸上四个字。
是萧墨寒的笔迹。
"平安回家。"
承月的眼泪瞬间涌上来。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。
顾千帆看到了那四个字。他伸手揽住了承月的肩膀。
"爹的意思是——"
"他的意思是,嫁了人也别忘了回家。"承月的声音闷闷的,"他嘴上从来不说这种话。"
"但他写了。"
"嗯。他写了。"
承月把信纸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她抬起头看着顾千帆,眼眶红红的,但笑了。
"以后每年过年,我都回来。"
"好。我陪你。"
桌上那对龙凤烛的烛芯烧歪了,右边的蜡油沿着烛身淌下来,在铜盘上凝成了一小滴红色的蜡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