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溪是从五天前开始吐的。
头两天她没当回事。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喝了碗姜茶就扛过去了。到了第三天早上,她刚坐起来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,趴在床沿上干呕了半天,连早饭都没吃下去。
承安当时在书房看折子,听到小翠来报,筷子都没放下就冲过去了。
"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"
"没事……就是有点恶心。"林若溪脸色发白,靠在床头,额头沁着一层薄汗。
"恶心?是不是吃坏东西了?来人,去叫太医——"
"殿下,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。可能就是受了点风寒——"
"风寒能吐成这样?去叫太医。"
承安不让小翠去,自己跑到了太医院。他一路小跑,朝服下摆甩得呼呼响,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差点撞翻了两个端着花盆的宫女。
"殿下!殿下您慢点!"
"让开让开。急事。"
到了太医院,他直接推门进去。当值的是个年轻太医,看到太子殿下满脸焦急地冲进来,吓了一跳。
"殿下?"
"我夫人不舒服。吐了好几天了。去个人看看。"
年轻太医拎起药箱就要走,被路过的院正陈济拦住了。
"等等。我去。"
陈济今年六十多了,干了一辈子太医,什么脉象没见过。他跟着承安到了东宫,进门的时候林若溪正靠在榻上喝热水,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"殿下,让臣诊个脉。"
林若溪伸出手腕。陈济三指搭上去,闭眼凝神。
殿里安静了。承安站在旁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攥着,指节发白。
陈济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嘴角慢慢往上弯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跪下了。
"恭喜殿下!太子妃有喜了。脉象稳健,胎元稳固。"
承安愣了。
他的嘴张着,眼睛瞪着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"殿下?"陈济跪在地上抬头看他。
"你……你说什么?"
"太子妃有喜了。约莫两个月。"
承安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然后他开始转圈。当着陈济和小翠的面,在东宫的正殿里转了三圈,嘴里念叨着什么,念叨的内容谁也听不清。
"殿下——"林若溪叫他。
他停住了。转过身来看着林若溪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狂喜,嘴巴咧得能吞下一个拳头。
"你……你有孩子了?"
"嗯。"
"我有孩子了?"
"嗯。"
"我要当爹了?!"
"……殿下,您能不能先扶陈院正起来?他跪了半天了。"
承安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把陈济扶起来。
"对对对。院正快起来。多谢多谢。赏!重赏!小翠,去取五百两银子赏太医院——不,一千两。"
"殿下,臣只是诊了个脉——"
"一千两。不许多说。"
陈济哭笑不得,拱手谢了恩。承安已经等不及了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"殿下你去哪?"
"去报喜!"
"您能不能先——"
"我马上回来!"
他冲出了东宫的门。
——
从东宫到养心殿,正常走大概是半柱香的脚程。承安跑了不到一半的时间。
他穿着朝服跑,袍角被风灌得鼓起来,玉带差点松了。路过长廊的时候鞋底打滑,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,被廊柱拦了一下。他扶着柱子稳了稳,继续跑。
养心殿门口的侍卫看到太子殿下满脸通红地冲过来,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,手都按到刀柄上了。
"殿下——"
"让开。"
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沈清婉正坐在案前批折子。
"母后!"
沈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太子殿下,朝服歪了,玉带松了,头发散了一绺,脸上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不像来报喜的,倒像是被人追杀的。
"你跑什么?"
"母后!若溪……若溪她——"
"她怎么了?"
"她有喜了!"
沈清婉手里的朱笔"啪嗒"掉在了案上。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个红点。
她愣了。
就那么愣着,一句话不说。承安以为她没听清,又说了一遍。
"母后,若溪有喜了!陈院正刚诊的脉!两个月了!"
沈清婉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好。"
又动了一下。
"好。"
第三遍。
"好。"
她的声音在发颤。眼眶先红了,然后眼泪才掉下来。不是伤心的泪,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被撞开的泪。她扶着案角站起来,手撑着桌面,指节发白。
"母后您别哭啊——这是好事啊!"
"我知道是好事。我高兴。"沈清婉抹了一把脸,笑了,"我这是高兴的。"
"那您别抖了。您手在抖。"
"我知道。我控制不住。"
——
萧墨寒就在隔壁。
隔了一道墙,他什么没听到?承安的喊声能把殿顶的瓦片震下来,他就算聋了也听到了。
但萧墨寒是皇帝。皇帝得有皇帝的样子。
他坐在案前继续批奏章。朱笔蘸朱砂,落笔,批一个"阅"字。翻页,再批。
沈清婉和承安从隔壁过来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"什么事?"
"若溪有喜了。"沈清婉说。
"嗯。"
就一个字。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。
承安看了看他爹,又看了看他娘。
"父皇……您不高兴?"
"朕什么时候说不高兴了?"
"那您就'嗯'一声?"
"不然朕该怎样?跟你在殿里转三圈?"
承安噎住了。他刚才在东宫转圈的事显然已经传到养心殿了。
"行了。知道了。"萧墨寒继续批折子,"去告诉你媳妇好好养着。缺什么让太医院配。"
"是。"承安应了,但没走。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爹。
沈清婉也站在旁边看萧墨寒。她看到了——萧墨寒手里的朱笔蘸朱砂的时候,笔尖戳到了砚台外面。朱砂沾到了砚台边的桌面上,红了一小块。
他没发现。
沈清婉看了那个红点一眼,没说话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"走吧。别杵着了。"萧墨寒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。
承安走了。沈清婉也转身要走。
"清婉。"
她回过头。
萧墨寒搁下了笔。
"赏。"
"什么?"
"全宫发赏钱。双份。"
"你不说'嗯'就完了吗?"
"朕改主意了。双份赏钱。太医院挑最好的安胎药材送到东宫。让陈济亲自盯着,三天一诊脉。"
"还有呢?"
"还有……"萧墨寒想了想,"让御膳房给东宫单独开小灶。太子妃想吃什么做什么。"
"你怎么比我还上心?"
"朕替孙子安排的。不是替你安排的。"
"你知道是孙子了?万一是孙女呢?"
"孙子孙女都一样。朕都替他们安排好了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走过去,把他桌上那块朱砂渍用帕子擦了。
"你朱砂蘸到外面了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一眼。
"……砚台太小了。"
"砚台不小。你心不在焉。"
"朕心在焉得很。"
"那你朱砂怎么蘸到外面了?"
"笔滑了。"
"好。笔滑了。"沈清婉把帕子收起来,没再追问他。
——
好消息一天之内传遍了六宫。
宫女太监们脸上都带着喜气,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些。路上碰到说句话,开头就是"听说了吗?太子妃有喜了"。
"赏钱下来了!双份!"
"真的?那我得去领。"
"可不是真的。赵公公亲自发的。"
"乖乖,太子妃这一胎可争气了。皇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。"
沈清婉又让小翠去东宫传话——"娘娘说了,太子妃好生休养,什么都别操心。药材已经让人送去了,一日三餐由御膳房专门配。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开口。"
林若溪听到话,眼眶又红了。
"替臣媳谢母后。"
"娘娘还说了,别老臣媳臣媳的。您现在是两个人了,得说'臣媳们'。"
林若溪"噗嗤"笑出来。
到了晚上,承安在东宫陪着林若溪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一步都不肯离开。
"殿下,您不用一直守着我。"
"我守着。"
"臣——我没事。就是有点吐。"
"你吐我就给你递帕子。"
"你明天还得早朝呢。"
"我明天起得来。"
"你——"
"别说了。歇着。我去给你倒杯温水。"
承安倒了杯温水递给她。水温刚好——他试过了,用自己的嘴试的。林若溪接过来喝了,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暖得很。
——
夜深了。
寝殿里烛光昏黄。沈清婉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帐顶。
萧墨寒翻了个身,被她搅得也醒了。
"你怎么还不睡?"
"睡不着。"
"高兴的?"
"嗯。高兴得睡不着。"
萧墨寒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"咱们要当祖父祖母了。"
她轻声说。
萧墨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"嗯。"
"你高兴吗?"
"高兴。"
"你今天装了一天的镇定。"
"朕没装。朕天生镇定。"
"你朱砂蘸到外面了。"
"……你怎么还记着这个。"
"我记性好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,改成搂住了她的肩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"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"
"睡不着。"
"数羊。"
"你小时候教你数羊你怎么说的?你说'朕不数羊,朕杀羊'。"
"那是小时候。现在可以数了。"
"你跟我一起数。"
"……一只羊。"
"两只羊。"
"三只羊。"
数到第十七只羊的时候,沈清婉的呼吸均匀了。萧墨寒低头看了看——她睡着了。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。
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,手指在她鬓边的白发上停了一下。
"当祖母了。"他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床头的铜漏"滴答"走了一刻,水面上的浮标微微升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