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。沈清婉还在翻。
她翻身的动作已经很轻了——尽量不发出声响,怕吵醒萧墨寒。但她翻来覆去的样子实在瞒不住。被子被她卷成了一团,枕头被她翻了个面,头发散了一半。
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小婴儿。
粉嫩嫩的,拳头大的小脸,闭着眼睛的小嘴巴,攥成小球的手指头。她会抱着它,哄它睡觉。它会哭,会笑,会打喷嚏。她得给它做衣裳,做鞋袜,做肚兜——
"你又翻。"萧墨寒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"我没翻。"
"你翻了四回了。朕数的。"
"……你怎么也醒了?"
"你不睡朕怎么睡?你跟烙饼似的。"
沈清婉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
"我睡不着。"
"高兴的?"
"嗯。"
"高兴也得睡。明天还有折子要批。"
"我知道。但脑子停不下来。我一闭眼就想到小孩子的脸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
"什么样的脸?"
"粉的。皱的。刚出生的小孩都皱巴巴的,跟小老头似的。但特别好看。"
"皱巴巴的还好看?"
"你不懂。当过娘的人才知道,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也好看。"
"你生承安的时候朕在旁边。朕记得。"
"你记得什么?"
"记得你疼了一天一夜。生出来的时候你满头汗,头发全湿了。但你看到他第一眼就笑了。"
沈清婉的眼眶有点热。
"你当时呢?你什么反应?"
"朕当时……手抖了。不敢抱。那么小一个,朕怕弄坏了。"
"你后来抱了。"
"你逼朕抱的。你说'你不抱我就不松手'。朕没办法,只好抱了。"
"你抱得挺好的。"
"那是朕运气好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笑完又叹了口气。
"睡不着。"
"那就别睡了。"
"你不嫌烦?"
"嫌。但嫌也没用。你睡不着就是不睡。"
——
沈清婉索性起来了。
她点了灯,走到柜子前面翻箱倒柜。柜子最底下有个旧木匣子,落了灰。她把匣子搬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灰,打开。
里面是几件小衣裳。
叠得整整齐齐,用蓝布包着。布是二十年前的老布,颜色已经发黄了,但衣裳保存得很好——没有虫蛀,没有霉斑。
"这是什么?"萧墨寒披了件外袍走过来。
"承安小时候穿的。"沈清婉把衣裳一件件展开。
第一件是件红色的小肚兜。布料已经洗得发软了,上面绣了一条小鱼——绣工不太好,歪歪扭扭的。
"这条鱼是你绣的?"
"你绣的。你说要给儿子绣条鱼,年年有余。绣了三天绣成这样。"
"朕当时应该选个简单点的图案。"
"你说鱼简单。结果鱼尾巴绣成了蛇尾巴。"
"……别说了。"
第二件是件青色的小棉袄。袖口磨毛了——承安小时候好动,天天挥胳膊,袖口最先磨烂。
"这件是冬天的。承安冬天穿的。他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让人连夜赶的。"
"朕记得。那年雪大。朕从军中赶回来,路上耽搁了三天。到的时候他已经会哭了。"
"他哭得特别响。整个产房就他声音最大。"
"像他爹。朕小时候也哭得响。"
"谁告诉你的?"
"母后说的。她说朕哭起来能把房顶掀了。"
沈清婉把小棉袄贴在脸上蹭了蹭。二十年前的棉花已经不太暖了,但布料上还留着一点点奶香味——也许是她的错觉。
第三件是双虎头鞋。红色的,鞋面上绣着虎头,虎眼睛是用黑豆缝的。鞋底是千层底,密密麻麻的针脚。
"这双鞋谁做的?"
"我做的。做了半个月。那时候我针线不好,扎了无数次手。"
"你针线一直不好。"
"所以这双鞋做得特别认真。怕做得不好,儿子穿着不舒服。"
沈清婉把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轻飘飘的。小得能放在掌心里。承安刚出生的时候脚就这么大,现在穿四十三的鞋。
"这些都是好东西。"萧墨寒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"嗯。我一直舍不得扔。"
"留着。给孙子用。"
"旧了。而且样式过时了。我改改。"
——
沈清婉翻出了针线篓。
她把那件青色小棉袄铺在桌上,拿剪刀小心地拆掉原来的花样——棉袄胸口绣了个简单的"安"字。她打算把"安"字拆了,改成百福图。
"你大半夜改衣裳?"萧墨寒皱眉。
"睡不着。闲着也是闲着。"
"明日再做不行?"
"心里有事。不做完更睡不着。"
"你——"
"你先睡。我做完了就睡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他没去睡。他走到茶炉旁边,生了火,烧了壶水,泡了壶热茶。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。
"你不睡?"
"朕陪你。"
"你陪我干什么?我又不需要人陪。"
"朕怕你扎着手。"
"我又不是小孩子——"
"你上次扎着手是三天前。缝承月出嫁前的手帕。"
"那是因为帕子太厚了针滑了——"
"总之朕陪你。你做你的,朕喝朕的。互不干扰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没再推。她低头开始改衣裳。
她先用剪刀把旧花样拆下来,然后拿炭笔在布上描了百福图的轮廓。一个一个的小"福"字,排成圆形,中间留空绣一朵莲花。寓意多福多寿,莲开并蒂。
针脚不算密——她针线确实一般。但每个字都绣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地来。
"你绣慢点。别扎着手。"
"你别说了。越说我越紧张。"
"那朕不说了。"
安静了一会儿。只有针穿过布的细微声响和萧墨寒喝茶的声音。
"你说孩子什么时候生?"沈清婉忽然问。
"太医说约莫明年三月。"
"三月?春暖花开的时候?"
"嗯。"
"那是最好的时节。"沈清婉的针停了一下,"三月生的孩子不怕冷。花开得好,天气暖了,好带。承安就是春天生的。"
"承安是四月。"
"差不多。春天。"
"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?"
"不知道。男孩女孩都好。"
"朕想要个孙女。"萧墨寒说。
"为什么?"
"家里男孩太多了。朕、承安、顾千帆——都是男的。缺个姑娘。"
"你有承月。"
"承月嫁出去了。家里又少了个姑娘。"
"那你得跟若溪商量。这事我说了不算。"
"朕跟谁商量都没用。天定的。"
沈清婉笑了。
"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以前说'朕命由己不由天'。"
"那是打仗。生孩子不一样。"
"你也知道不一样。"
——
天快亮的时候,沈清婉改好了两件小衣裳。
一件是原来的青色小棉袄,胸口改成了百福图。一件是件小肚兜,原来绣着歪歪扭扭的小鱼,她把鱼拆了,重新绣了一朵莲花——莲花的绣工比当年的鱼好多了,至少能看出是莲花。
她把两件衣裳举起来看了看。灯已经暗了,烛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光线昏黄。但她还是看得很仔细——每个针脚都看了一遍。
"不错。"她自言自语。
"终于做完了?"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茶早就喝完了,杯子空着。
"你怎么也没睡?"
"朕说了陪你。"
"你陪我坐了一整夜?"
"嗯。"
"……你不困?"
"困。但比你在旁边翻来覆去强。至少你做衣裳的时候不翻。"
沈清婉把衣裳叠好,拿在手里。
"我去看若溪。"
"天还没亮。"
"那也去。她要是没醒我就等她醒。"
"你一夜没睡。"
"一夜没睡又不碍事。当年生承安的时候我三天没睡。"
萧墨寒没拦她。他知道拦不住。
——
沈清婉到东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
林若溪已经醒了——她最近嗜睡,但睡得早醒得也早。正在让小翠帮她梳头,准备去请安。
"母后?"林若溪看到沈清婉进来,吓了一跳,"您怎么这么早?"
沈清婉把手里的衣裳展开给她看。
"做了一夜。你看看行不行。"
林若溪接过来看。青色小棉袄,胸口绣着百福图,一圈小福字围着中间一朵莲花。针脚不算最细,但每一针都带着认真。肚兜上的莲花也绣得清秀。
"母后……这是——"
"承安小时候穿的。我改了改花样。棉花还是好的,保暖。"
"您改了一夜?"
"嗯。"
林若溪的眼眶红了。她摸着衣裳上的福字,指腹感受着针线的凸起。
"母后费心了。这……太好看了。"
"好看就行。百福图寓意多福多寿。莲花是并蒂莲,一家团圆的意思。"
"母后您一夜没睡吧?"
"没怎么睡。高兴。睡不着。"
"您——"林若溪的泪珠掉下来了,"母后您对我太好了。"
"行了别哭了。哭了对孩子不好。"沈清婉掏出帕子递给她,"衣裳你先收着。等孩子出生了穿。要是嫌旧了我再做新的。"
"不旧。特别好。"林若溪把衣裳抱在怀里,"比什么都好。"
承安从书房赶过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——母后眼下一圈青影,太子妃抱着两件小衣裳红着眼眶。
"母后您一夜没睡?"
"嗯。"
"您改衣裳改了一夜?"
"嗯。"
"您这也太——"承安哭笑不得,"太着急了吧?孩子还有五个月才生呢。"
"五个月快得很。到时候再做就来不及了。"
"怎么来不及?让尚衣局做——"
"尚衣局做的是尚衣局的。我做的是我做的。不一样。"
承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转头看了看林若溪——若溪正把那件小棉袄贴在脸上,眼泪还没干。
他叹了口气。
"行吧。母后高兴就好。"
沈清婉终于打了个哈欠。一夜的困劲儿上来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
"母后,您去偏殿歇会儿吧。"林若溪赶紧说。
"嗯……歇一会儿。"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"对了,若溪,今早想吃什么都让御膳房做。别省着。"
"知道了母后。"
沈清婉走了。承安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"高兴得一夜不睡觉。比我还夸张。"
"殿下。"林若溪叫住他。
"嗯?"
"你看看这个。"她把小棉袄翻过来给他看——棉袄的里子上有行小字,是沈清婉的笔迹。
"承安百日所穿。母记。"
承安的鼻子酸了。
他接过棉袄摸了摸那行字。二十年前的墨迹已经淡了,但还能辨认。
"改了花样,字没动。"
"母后故意留的。"
承安把棉袄叠好,放回林若溪手里。
"收好了。这是传家的。"
桌上的茶碗被小翠收拾的时候碰了一下碗沿,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,碗里的残茶晃了晃,在碗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