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第一次走神是在工部尚书孙元化汇报运河清淤进度的时候。
孙元化说了半天,末了拱手等批示。萧墨寒坐在龙椅上,目光落在某处虚空,嘴里"嗯"了一声。
孙元化等了三秒,没等到下文,又拱了拱手。
"陛下?"
"嗯。准了。"
"陛下,臣还没说完。臣说的是清淤方案有三个选项,想请陛下定夺——"
"哪个都行。你看着办。"
殿上几个老臣互相对了个眼神。皇帝今天不对劲。萧墨寒批事一向干脆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承安站在太子列位上,低着头,嘴角在袖子的遮挡下微微翘了起来。
第二次走神是在兵部报北境新军换装的时候。兵部侍郎陈孝儒念了一长串装备清单,念到一半抬头看皇帝——萧墨寒正盯着自己的手看。不是看手,是发呆。
"陛下?"
"说完了?"
"还没。还差三镇军靴的采购数量没报。"
"嗯。继续。"
萧墨寒的目光飘了一下。他在想——三月的京城冷不冷?新生儿该穿几层?太医院那帮人靠不靠谱?陈济虽然医术好但年纪大了,手稳不稳?要不要再找两个产婆备着?
承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萧墨寒回过神来。
第三次走神是在礼部奏请春祭安排的时候。礼部尚书周敏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,最后请皇帝定春祭日期。萧墨寒张嘴就说了个日子。
"三月十六。"
周敏愣了一下。
"陛下,三月十六是……太医院预估太子妃生产的日子。春祭定在那一天恐怕——"
"改。"萧墨寒面不改色,"改到二月底。"
"二底本就安排了耕籍礼——"
"那就二月初。"
"二月初太赶了,礼部来不及准备——"
承安终于忍不住出列了。
"父皇,春祭的事让礼部拟几个日子呈上来,父皇看了再定。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。承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"就按太子说的办。退朝。"
——
散朝之后萧墨寒没回养心殿。他拐了个弯,直奔御书房。
"都出去。"
他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。赵安在门口站了一息,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备茶,被一个眼神钉了回去。
门关上了。
萧墨寒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。砚台里的墨是昨夜磨好的,还润着。他提笔蘸墨,写了第一个字。
怀。
停了一下。又写。
瑾。
两个字并排写在纸的正中央。他看了看,觉得不太好——字距太宽了。拿笔在旁边又写了一遍,这回紧凑了些。
然后他翻出一张新纸,开始列名字。
这件事他想了好些天了。不是从今天开始的——从若溪诊出喜脉那天就开始了。但他一直没动笔,觉得太早。万一写了名字孩子没福气担不住呢?但今天早朝上他实在忍不住了。脑子里全是名字,一个一个往外冒,堵都堵不住。
他写。
怀瑾。怀瑜。景行。明德。昭宇。承泽。延清。慕之。乐安。知行。
十个名字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出处和寓意——比他批奏章还认真。
"怀瑾。取自《楚辞·九章》'怀瑾握瑜兮'。寓意品德高尚,如美玉在怀。"
"景行。取自《诗经·小雅》'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'。寓意行为光明正大。"
"明德。取自《大学》'大学之道在明明德'。寓意明辨是非、德行昭彰。"
写完十个,他又添了几个。昭宁。璟之。慎微。致远。
十几个名字铺了一桌子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——
先筛。
"昭宇"太大气了。宇是天地,昭是光明,这名字压不住。前朝有个皇帝叫昭宇的,八岁登基十二岁被废。不好。划掉。
"承泽"也不行。承安已经用了"承"字,孙辈再用"承"字乱了辈分。划掉。
"明德"太大。明德是圣人之德,凡人担不起。万一孩子以后不争气,名字太大反而招人笑话。划掉。
"致远"太普通了。满大街都叫致远的。划掉。
"慕之"——想了想,"之"字太文雅了,不像武将世家出来的孩子。划掉。
第一轮筛完,还剩七个。
第二轮。
"景行"——好名字,但跟京城一个大臣撞了名。礼部侍郎就叫景行。不合适。划掉。
"璟之"——还是觉得"之"字太文。划掉。
"乐安"——太轻了。乐是快乐,安是平安,合在一起像太平盛世的年号。孩子是皇太孙,不能太软。划掉。
"慎微"——好是好,但念着拗口。划掉。
第三轮。
纸上只剩三个了。
怀瑾。怀瑜。延清。
萧墨寒把三个名字从左到右看了三遍,又从右到左看了三遍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"怀瑾"和"怀瑜"出自同一句。怀瑾握瑜。品德高尚如美玉。但两个名字放在一起,他犯了选择困难症。瑾和瑜都是美玉,一个偏温润一个偏明亮。他拿不定主意。
"延清"也不错。延是绵延,清是清正。绵延清正之气。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他对着三个名字坐了半盏茶的功夫,拿不定主意。
——
门被推开了。
"萧墨寒你在干什么?赵安说你散朝就钻进书房不让人进——"
沈清婉走进来,看到满桌的纸和满地的纸团,愣了一下。
"这是什么?"
"没什么。"
沈清婉弯腰捡起脚边一个纸团,展开看了看。
"昭宇?"
她又捡了一个。
"承泽?"
再捡一个。
"明德?你写了一桌子名字?"
萧墨寒不说话。
沈清婉捡了五六个纸团,一个个展开念出来。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笑出了声。
"慎微?哈哈哈哈——你给孩子取名叫慎微?"
"怎么了?慎微是好名字。慎独慎微,君子之道。"
"问题是这孩子是皇太孙,以后要上朝的。'臣萧慎微叩见陛下'——你听听这味儿,跟个账房先生似的。"
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那是个备选。已经划掉了。"
沈清婉走到桌前,看了看剩下的三个名字。
"怀瑾,怀瑜,延清。你纠结这三个?"
"嗯。"
"怀瑾和怀瑜出自同一句诗,你纠结哪个字?"
"瑾温润,瑜明亮。各有各好。"
"那延清呢?"
"也不错。但总觉得差一口气。"
沈清婉看了看满桌的纸和满地的纸团。她又看了看萧墨寒——堂堂帝王,坐在御书房里跟做文章似的给孩子取名字,折腾了一上午。
"当年给承安取名也没见你这么认真。"
"那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隔代亲。你不懂。"
"我不懂?我昨天改了一夜衣裳的功夫算什么?"
"那是你手痒。"
"你取个名字取一上午就不手痒?"
萧墨寒不吭声了。他把三个名字又看了一遍。
沈清婉在旁边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。
"怀瑾。"她说。
"嗯?"
"选怀瑾。"
"为什么?"
"瑾是美玉中的君子。温而不耀,光而不烈。这孩子生在皇家,不需要太亮——太亮了招风。温润就好。怀瑾握瑜,先怀瑾,瑜字留给下一个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
"你怎么知道还有下一个?"
"若溪还年轻。头胎是男孩,二胎未必不是女孩。你不说想要孙女吗?瑜留给孙女。"
萧墨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说得对。怀瑾。"
他铺开一张新宣纸,提笔蘸墨。这回没有犹豫,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——
萧怀瑾。
三个字。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,拿起来看了看。墨迹未干,字迹工整。
"不错。"他自言自语。
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,折了三折,塞进怀里。拍了拍胸口。
"你干嘛放怀里?"沈清婉问。
"收着。等孩子出生了拿出来。"
"你怕丢了?"
"朕怕忘了。"
"你忘了自己亲孙子的名字?"
"不会忘。但放在怀里踏实。"
沈清婉看着他拍了拍胸口的动作,没忍住笑了。
——
晚上承安来请安的时候,沈清婉把他拉到一边。
"你父皇今天早朝走了三次神。"
"我知道。我替他打了三次圆场。"
"他散朝之后在御书房关了一上午,给孩子取名字。"
"取好了?"
"取好了。萧怀瑾。"
"怀瑾?怀瑾握瑜?"
"嗯。你父皇选的。纠结了一上午,筛了十几个名字,最后剩三个拿不定主意。"
承安愣了一下。
"父皇……纠结了一上午?"
"满地的纸团。比他当年写退敌方略还认真。"
承安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"他当年给我取名呢?"
"当年你取名他花了半盏茶。翻了翻书,看到'安'字,说'承安承安,承天之安,就这个'。完事了。"
"所以父皇给我取名花了半盏茶,给孙子取名花了一上午?"
"嗯。隔代亲。"
承安摇了摇头,笑着叹了口气。
"我酸了。"
"你酸什么?你小时候他抱你的时候手都抖。现在人家好歹有经验了。"
"有经验有什么用?他今天连早朝都走神了。"
"你父皇这辈子还没这么紧张过。"沈清婉压低声音,"当年打北狄的时候他在军帐里睡了三天稳如泰山。现在给孙子取个名字紧张成这样。"
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"怀瑾。"他念了一遍,"好名字。"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萧墨寒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面无表情。
"说什么呢?"
"没什么。"沈清婉和承安异口同声。
"偷说朕的坏话?"
"谁说您坏话了。我们在说——"
"说名字的事。"承安接话,"母后告诉我了。怀瑾。"
萧墨寒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"她什么都跟你说。"
"我是孩子他爹。我有权知道。"
"你知道就行了。别到处说。名字在册封的时候正式宣布。"
"我到处说什么了?我就知道了这么一回。"
"行了。"沈清婉打断他们,"吃饭。"
三个人往饭厅走。萧墨寒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沈清婉在后面跟承安对了个眼神。
承安无声地指了指他爹的胸口——萧墨寒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,那里揣着一张折了三折的宣纸。
廊下的风把檐角铜铃吹响了,叮当两声,撞碎了傍晚的安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