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溪是清晨开始疼的。
卯时刚过,她就被一阵阵的腹痛弄醒了。起初以为是寻常的胎动,翻了个身想继续睡。但疼感越来越密,间隔越来越短,她伸手摸到了床沿——床单湿了一片。
"小翠!"她喊了一声,声音比预想的镇定。
小翠从外间冲进来,看到床单上的水渍,脸色变了。
"娘娘!是不是要生了?"
"去叫稳婆。再通知殿下。"
"是!"
小翠跑了出去。林若溪撑着床沿坐起来,手按着肚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不疼的时候还好,一阵一阵的疼上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。
——
承安是从书房跑过来的。
他昨晚看折子看到三更,刚躺下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小翠拍门叫醒了。听到"太子妃好像要生了"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踢翻了鞋。
"什么?现在?"
"现在!稳婆已经在路上了!"
承安套衣裳套了三回没套上——胳膊伸到了领口里。小翠看不下去了,上来帮他拽正了衣领。他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,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差点摔出去。
东宫正殿已经被腾出来了。产房设在偏殿,稳婆和太医院的陈济带着两个医女已经到了。热水一盆一盆地往里端,参汤备在了旁边。沈清婉比承安还早到——她就住在宫里,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。
"母后!"承安冲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散的,"若溪怎么样了?"
"还没生。宫口才开三指。"沈清婉站在产房门口,镇定得像在批奏章,"你别在这杵着。去外间等着。"
"我要进去——"
"产房男人不能进。你在外面等着。"
"但——"
"等着。"
沈清婉转身进了产房。承安被留在门外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——
阵痛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从清晨到午后,从午后到黄昏。林若溪的喊声从克制变成了压抑,又从压抑变成了忍不住的呻吟。承安在门外坐着,每听到一声就攥紧一次拳头,指节都白了。
"殿下,您吃点东西吧。"小翠端了碗粥过来。
"吃不下。"
"您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——"
"我说了吃不下。"
沈清婉中间出来过两回。第一回是让太医院煎补气的人参汤送进去。第二回是出来告诉承安"一切正常,别慌"。
"母后,她疼了那么久——"
"头胎都慢。正常的。你出生的时候你娘疼了十六个时辰。"
"十六个时辰?"
"嗯。你爹在外面站了十六个时辰没坐下。你比他强,好歹坐着。"
承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——
傍晚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金红色的光从廊下照进正殿。承安已经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,屁股都坐麻了。
产房里忽然安静了。
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
"哇——"
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清脆,嘹亮,中气十足。像一只小猫被人踩了尾巴,带着刚到人世间的愤怒和不服。
承安"噌"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门开了。稳婆笑盈盈地走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红通通的小东西。
"恭喜殿下!是个小皇子!母子平安!"
承安的腿软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膝盖一弯,差点直接跪在地上。旁边的小翠一把扶住了他。
"殿下!殿下您没事吧?"
"没事。"他的声音在抖,"我没事。让我看看——让我看看他。"
稳婆把襁褓递过来。承安伸出双手——手抖得厉害——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个小小的、温热的、正在哇哇大哭的包袱。
他低头看。
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鼻子扁扁的。皮肤是粉红色,皱得像个小老头。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在空中胡乱挥舞。
丑。
真丑。
承安的眼眶红了。
"他……他好小。"
"新生儿都这么小。"沈清婉从产房里走出来,手上的水还没擦干。她的脸色有些疲惫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"母后——若溪——"
"若溪没事。累了,在休息。你抱好了,别摔着。"
承安把襁褓往怀里收紧了一些。他的胳膊僵硬得像两根木头,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孩子弄掉了。
"他叫什么?"稳婆问。
承安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"萧怀瑾。"
他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"他叫萧怀瑾。"
——
沈清婉接过孙子的时候手稳得很。
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,一只手托着屁股,把他抱在怀里。这个动作她二十多年前做过一回——抱的是承安。二十多年后又做了一回,抱的是承安的儿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
孩子的眼睛闭着,嘴巴吧唧了两下,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。小拳头松开了,手指细细的,指甲盖比米粒还小。
"长得像你。"她对承安说。
"像若溪吧?"
"鼻子像若溪。脸型像你。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皱。"
"我那时候也这么丑?"
"你那时候比他丑。他好歹是个小老头,你那时候像个猴子。"
承安:"……"
沈清婉抱着孩子,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。她没擦,就那么流着。嘴角是笑的。
"好了好了。别哭了。孩子看着呢。"
"他闭着眼呢。他看不见。"
"那也别哭。"
沈清婉吸了吸鼻子,把泪擦了。
——
萧墨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他白天在养心殿处理政务——不能因为孙子要出生就不管朝政。但他一天之内问了赵安七回"东宫那边有消息没有",把赵安问得差点翻脸。
"陛下,有消息奴才第一时间来报。您别问了。"
"朕没问。朕就是随便说说。"
"您说了七回了。"
消息传到的时候他正在批一份兵部的折子。赵安跑进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"陛下!东宫报喜了!小皇子出生了!母子平安!"
萧墨寒的朱笔停在了纸上。
"生了?"
"生了!稳婆说是个大胖小子,七斤六两!"
"七斤六两?"
"是!"
萧墨寒搁下笔。站起来。坐下。又站起来。
"摆驾东宫。"
"是。"
——
到了东宫偏殿,沈清婉正坐在榻上抱着孩子。承安站在旁边,已经换了件干净衣裳,但头发还是乱的。
"父皇。"承安行了个礼。
萧墨寒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沈清婉怀里的襁褓上。
"让我看看。"
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脸。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嘴巴吧唧着,睡着了。
他伸出手。
手停在了半空。
又缩回来了。
"你抱啊。"沈清婉说。
"朕怕——手重。"
"你连战马都驯得了,抱个孩子怕什么?"
"战马不会碎。孩子会。"
"你轻点就不会。来。"
沈清婉把襁褓轻轻放进他怀里。萧墨寒的身子僵住了——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放,一只手托着屁股,一只手护着头,胳膊不敢动,腰不敢弯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"放松。你别这么僵着,孩子不舒服。"沈清婉在他旁边调整了一下他的手臂角度,"手托住这里。对。这只手护住头。别怕。"
萧墨寒一动不动地抱着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脸。
孩子睡着了。呼吸又轻又浅,小胸口一鼓一鼓的。偶尔动一下嘴,像在吮吸什么东西。
"他叫怀瑾。"承安在旁边说。
"朕知道。"
"父皇取的名字。"
"朕知道。"
萧墨寒的声音有点闷。他抱了一会儿——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——然后把孩子还给了沈清婉。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件稀世珍宝。
"不错。"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眶有一圈红——极淡的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"你抱的时间太短了。"她说。
"朕怕吵着他。"
"他刚出生,听力还没发育全。你吵不着他。"
"那朕改天再抱。"
——
次日早朝。
萧墨寒坐上龙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但坐在前排的大臣们注意到——皇帝今天的朝服似乎熨得格外平整,腰带也系得比平时端正。
"有事启奏。"
礼部尚书周敏率先出列。
"陛下,太子妃诞下皇长孙,此乃大喜之事。臣请陛下昭告天下,与民同庆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
"拟旨。册封皇长孙萧怀瑾为皇太孙。昭告天下,举国同庆。赐京畿百姓三日酒钱,各地粮仓开仓放粮一日。"
殿上"哗"地跪了一片。
"陛下圣明!"
"恭贺陛下喜得皇太孙!"
"皇太孙殿下千秋万代!"
承安站在最前面,弯腰行礼。他的脸埋在袖子里,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——但如果有人能看到的话,会发现他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。
沈清婉在珠帘后面坐着。她偷偷用帕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——
夜里。
东宫偏殿。摇篮放在床边,小怀瑾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。他吃饱了奶,换过了尿布,心满意足地闭着眼睛,偶尔吧唧一下嘴。
沈清婉坐在摇篮旁边的椅子上。她今天忙了一整天——产房里坐镇、安排太医院、接待前来道贺的大臣命妇、处理宫中琐事。但她不累。或者说累,但精神亢奋得感觉不到累。
她看着摇篮里的孙子。
小家伙睡得不太安稳,皱了皱鼻子,哼了两声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襁褓。
"睡吧。不怕。奶奶在呢。"
她开始哼歌。
是承安小时候她哼的那首。调子很简单,没什么词,就是"喔——喔——乖乖睡"几个音翻来覆去地哼。她哼得不算好听——嗓子哑了,调也不太准。但摇篮里的小家伙听到了,哼唧了两声就安静了。
她继续哼。
摇篮里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小拳头松开了,嘴巴不再吧唧,整张脸舒展开来——睡着了。
沈清婉还在哼。
门口有个人站着。
萧墨寒靠在门框上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换了件家常的袍子,头发没束冠。他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门,落在摇篮旁边那个哼着歌的女人身上。
她不知道他在。她只是哼着歌,一只手搁在摇篮边上,偶尔拍一下。
萧墨寒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怕脚步声吵醒孩子——虽然沈清婉说了新生儿听不太见。但他还是怕。
他站在门口,听着那首不成调的童谣,一直听到沈清婉的歌声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了呼吸声——她也睡着了,歪在椅子上,一只手还搁在摇篮边上。
萧墨寒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拿了条毯子搭在她肩上。她没醒。摇篮里的小怀瑾也没醒。
他弯下腰,看了看孙子的脸。
睡熟了的小家伙不皱了,脸蛋圆鼓鼓的,嘴巴微微嘟着。跟承安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萧墨寒直起身,退到了门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摇篮边的沈清婉歪在椅子上睡着了,毯子滑了一半。他走回去把毯子重新搭好,顺手把摇篮旁边的小灯拨暗了一些。
灯芯缩成豆大的一点光,在摇篮的木边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