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现在的日子有个固定流程。
卯时起身,洗漱更衣。辰时去御书房批早朝送来的奏章,该批的批,该留的留,该打回去重拟的打回去。忙到巳时左右,搁笔,起身,往外走。
不是去吃饭。是去东宫。
赵安早就摸透了这个规律。每天巳时刚到,他就让小厨房备好了点心和温水,装在食盒里拎着跟上去。沈清婉出了御书房往东宫走,赵安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路无话——赵安知道这个时辰娘娘不想说话,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
看孙子。
——
怀瑾三个月大的时候开始会咿咿呀呀了。
沈清婉抱着他在御花园里散步,走得很慢。怀瑾被裹在襁褓里,脑袋歪在她臂弯处,两只眼睛骨碌碌地到处看。
"这是花。"沈清婉指着一株月季,"红的。看到了没?红——色——"
怀瑾"啊"了一声。
"对。红色的花。"沈清婉又指了指旁边的叶子,"这是叶子。绿的。绿——色——"
"呜——"
"你是在说绿色吗?嗯?"
"啊——呜——"
"行,算你说对了。"
赵安在后面拎着食盒,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。皇后娘娘跟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对话,一问一答的,跟朝堂议事似的。
"那边那棵树看到了吗?高不高?"
"咿——"
"高。对。那棵树比你爹还高。你爹站下面跟个蘑菇似的。"
承安要是听到了非得当场抗议。
——
怀瑾五个月能坐稳了,沈清婉就做了识字卡片。
纸片裁成巴掌大,一张写一个字,用朱笔写的,字很大。她每天拿一张卡片在怀瑾面前晃。
"天。"
怀瑾伸手去抓纸片。
"不是让你抓。看。天。"
怀瑾把纸片塞进了嘴里。
"……你跟你爹一个德行。你爹小时候也爱吃书。"
林若溪在旁边笑。
"母后,他才五个月。连话都不会说呢,认什么字啊。"
"早教要从娃娃抓起。"
"这也太早了吧……"
"不早。他看得见。他看得见就能认。认不了也没关系,混个眼熟。"
"那也不能吃啊。"
"吃就吃吧。反正纸是无毒的。"
林若溪哭笑不得。她把孩子嘴里的纸片抽出来,换了个拨浪鼓塞进去。怀瑾抓着拨浪鼓摇了两下,"咚咚咚"地响,他乐得直蹬腿。
"母后,您别急。等他会说话了再教也不迟。"
"等他会说话就晚了。别家的孩子都在学。"
"别家的孩子五个月也在吃纸?"
"……你最近嘴巴越来越厉害了。跟谁学的?"
"跟母后学的。"
沈清婉瞪了她一眼。林若溪赶紧收了笑,端了杯茶递过来。
"母后喝茶。"
"这还差不多。"
——
萧墨寒的醋是从第三个月开始吃的。
沈清婉每天去东宫看孙子,从巳时待到午时,吃了午饭有时候还待到申时才回。萧墨寒在养心殿批折子,批着批着就抬头看门口。
"赵安。"
"奴才在。"
"皇后呢?"
"娘娘在东宫。"
"又去了?"
"每天都去的。"
"朕知道每天都去。朕问你今天去了多久了。"
"差不多两个时辰了。"
萧墨寒的眉头拧了一下。他低头继续批折子。批了两行又抬头。
"再去个人催催。就说朕有事找她。"
"陛下,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娘娘说'什么事比看孙子重要'。"
"……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搁下笔,起身,自己往东宫走。
到了东宫偏殿,沈清婉正坐在地毯上拿卡片教怀瑾认字。怀瑾坐在她对面的小垫子上,面前摆了三张卡片——天、地、人。他正拍着"人"字那张,拍得啪啪响。
"萧墨寒你怎么来了?"
"朕不能来?"
"你来干嘛?"
"看你。"
"看我?"沈清婉头也没抬,"你现在眼里还有我?你不是天天盯着折子吗?"
"你说反了。是朕天天盯着你,你天天盯着孙子。"
"那也是你的孙子。"
萧墨寒无言以对。
他在旁边坐下来。看了看怀瑾——小家伙胖了一圈,脸颊鼓鼓的,看到萧墨寒来了也不认生,咧嘴笑了笑,口水流了一胸。
"他胖了。"萧墨寒说。
"能吃不胖才怪。若溪奶水足,他一顿吃三回。"
"三回?"
"吃完歇一会儿,醒了再吃。一天五六顿。"
"比朕当年能吃。"
"你当年也不差。你娘说你三个月就吃穷了奶娘。"
"……别提那个。"
沈清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是不是吃醋了?"
"朕吃什么醋?"
"吃孙子的醋。"
"胡说。朕堂堂天子,吃一个婴儿的醋?"
"那你来东宫干嘛?你不批折子了?"
"朕批完了。"
"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吗?"
"朕找了。朕来看你。"
"你来看我?你是在看我怀里的那个小东西吧。"
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清婉笑了。她把怀瑾递过去。
"来。你抱。我歇歇手。"
萧墨寒伸手接了。他现在抱孙子的技术比满月那会儿熟练多了——一只手托屁股,一只手护后背,孩子窝在他臂弯里稳稳当当的。
怀瑾看着爷爷的脸,伸出小手去抓他的鼻子。
"他抓朕鼻子。"
"他喜欢你。他不喜欢的人他不抓。"
"那他抓谁都行。"
"你就别嘴硬了。"
——
承安下朝后也来东宫。
他进门的时候看到萧墨寒抱着怀瑾坐在地毯上,沈清婉在旁边翻识字卡片。怀瑾正攥着萧墨寒的手指头啃,啃得满手口水。
"父皇。母后。"
"来了。"沈清婉抬了抬下巴,"你儿子今天认了三个字。"
"三个?哪三个?"
"天、地、人。"
"他认得了?"
"认不了也混了个眼熟。"
承安蹲下来看了看怀瑾。小家伙看到爹来了,松开了爷爷的手指,张开两条胳膊要抱。
"抱我?你刚啃完你爷爷的手又来抓我?"
承安把怀瑾接过来,举过头顶。
"举高高喽——"
怀瑾"咯咯咯"地笑了。笑得口水喷了承安一脸。
"我去——你口水真多。"
"再来。"沈清婉在旁边说。
承安又举了一下。怀瑾又笑了一串。
沈清婉看着父子俩玩闹的样子,忽然转头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"你以前也是这样举承安的。"
"嗯。"
"举得比他高。你那时候力气大。"
"现在也大。朕不举了是因为腰不好。"
"你腰什么时候不好了?"
"前年打猎闪了一下。"
"你前年打猎闪了腰怎么没跟我说?"
"说了你该念叨了。"
"你——"
沈清婉还没说完,怀瑾忽然从承安手里扭过身子,朝沈清婉伸出了手。
"啊——啊——"
"他要你。"承安把儿子递过去。
沈清婉接过来,怀瑾窝进她怀里就不扭了。小脑袋靠着她的肩膀,手抓着她的衣领,安安静静的。
"还是跟奶奶亲。"沈清婉得意地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萧墨寒"哼"了一声。
——
沈清婉给怀瑾做的衣裳攒了一柜子。
从夏天的薄衫到冬天的棉袄,从肚兜到围涎到小袜子,一应俱全。她做衣裳的手艺比二十年前好了不少——毕竟承安出生之后她就一直在练,二十多年下来针线像模像样了。
林若溪打开柜子看了一眼,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"母后!这些全是您做的?"
"嗯。"
"这……十几套了吧?"
"十七套。夏天的六套,春秋的五套,冬天的四套,外加两双袜子三个肚兜。"
"他才多大啊,这么多衣裳穿得完吗?"
"穿不完留着。他长得快,今年穿不了的明年穿。"
"母后,这也太宠他了……"
"祖母不宠孙子谁宠?你父皇?他连抱孩子都怕摔着。你爹?他连针都不会拿。就我行。"
林若溪没话说了。她拿起一件小棉袄看了看——针脚细密,领口绣了小老虎,虎眼睛用的是黑丝线,比二十年前萧墨寒绣的那条歪尾巴鱼精致多了。
"母后手艺真好。"
"那当然。做了二十多年了。"
"比尚衣局做的还好。"
"尚衣局做的不贴身。我做的贴身。棉花铺得匀,领口收得紧,不灌风。"
林若溪把棉袄叠好放回柜子里。
"母后,您别太累了。做衣裳慢慢来。孩子长得快,您做完了这批他又要换大一号的。"
"那我就继续做。做到他穿不下为止。"
"那得做到什么时候?"
"做到我看不到他为止。"
林若溪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沈清婉的侧脸——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,眼角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了。但她的表情是满足的,带着一种只有当祖母的人才有的慈爱。
"母后……"
"嗯?"
"您是全天下最好的祖母。"
"这话留着等怀瑾会说话了让他说。"
"他得等多久啊。"
"快了。我看他这两天总想说什么。嘴里咕哝咕哝的。"
——
沈清婉说得没错。
怀瑾七个月大的时候,嘴里开始蹦单音节了。先会的是"啊",然后是"呜",再然后是"哒"。每个音他都翻来覆去地念,像个走火入魔的念经和尚。
那天傍晚沈清婉在东宫喂他吃米糊。怀瑾不太爱吃米糊,吃两口就扭头,沈清婉追着喂了好半天。
"乖。再吃一口。就一口。"
怀瑾闭着嘴摇头。
"你倒是跟你爹小时候一样——不爱吃米糊。你爹小时候也这样,追着喂半天只吃三口。"
怀瑾张了张嘴。
"祖——"
沈清婉的手停了。
"你说什么?"
"祖——"
怀瑾又念了一遍。含含糊糊的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但那个音是清清楚楚的——祖。
沈清婉的勺子掉了。
"若溪!若溪你快来!"
林若溪从外间跑进来。
"母后怎么了?"
"他说话了!他喊我了!"
"喊什么了?"
"祖!他喊祖了!"
林若溪蹲下来看怀瑾。怀瑾坐在小椅子上,嘴里还沾着米糊,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个人大惊小怪。
"祖——"他又念了一遍。
"听到了吗?!"沈清婉抓着林若溪的胳膊。
"听到了听到了!母后您别摇我了——"
"他喊我了!他喊祖了!"
沈清婉的眼眶红了。她把怀瑾抱起来亲了两口,亲得他满脸米糊。
"乖。再喊一回。"
"祖——"
"哎!祖在呢!"
——
那天晚上沈清婉回寝宫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怎么也收不住。
萧墨寒靠在榻上看书,抬头瞟了她一眼。
"什么事?"
"怀瑾今天说话了。"
"说什么了?"
"喊我了。喊'祖'。"
萧墨寒的书翻了一页。
"就一个字?"
"一个字怎么了?他才七个月。一个字已经很了不起了。"
"他没喊'爷'?"
"……你急什么。先会喊祖,再会喊爷。顺序而已。"
"凭什么先喊祖?"
"因为我天天陪他。你天天陪他吗?你一天来一趟坐一盏茶就走。他跟你熟吗?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
沈清婉笑了。她坐到桌边,拿起了碗筷。平时她晚饭只吃半碗饭,今天添了一整碗。
"怎么吃这么多?"萧墨寒问。
"高兴。"
"高兴就多吃?"
"嗯。我孙子喊我了。我多吃一碗饭怎么了?"
萧墨寒看着她扒饭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书放下,也端起了碗。
"我也多吃一碗。"
"你凑什么热闹?他又没喊你。"
"迟早的事。朕明天多去一趟。"
"你去两趟也没用。他不跟你熟。"
"那朕就多去。去到熟为止。"
沈清婉夹了块肉放他碗里。
"行吧。明天跟我一起去。"
"朕自己会去。不用你带。"
"你怕丢人?"
"朕堂堂天子怕什么丢人。朕自己能找到东宫。"
"行行行。你自己去。"
她低头扒了两口饭,又抬起头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明天去的时候带点他爱吃的米糕。东宫小厨房做的他不爱吃。御膳房做的好一些。"
"朕又不是保姆。"
"你是他爷爷。爷爷带吃的给孙子天经地义。"
"……知道了。"
寝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"笃笃"两下,沉闷的木响被夜风送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