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拨了两回,火苗才稳下来。
沈清婉坐在妆台前,把那支木簪凑到烛光底下。簪子不大,四寸来长,木色深褐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是被人攥了很久磨出来的光泽。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,指腹一遍一遍地抚过簪身上那七个字——"一生一世一双人"。
刻痕不浅。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,笔画粗细不太均匀。最后一个"人"字的捺笔微微歪了一点,像是收刀的时候手抖了。
她忽然笑了。
"你笑什么?"萧墨寒靠在榻上看书,听到她笑抬了下头。
"你刻这个'人'字的时候手抖了吧?"
萧墨寒顿了一下。
"没抖。"
"没抖?这捺笔歪了。我看了半天,就这一个字歪。"
"那是……木纹的问题。那块木头纹路不顺,刻到那儿滑了一下。"
"哦。木纹的问题。"
"对。"
沈清婉"嗯"了一声,没戳破。她把簪子转了个方向,看了看簪尾。簪尾刻着一朵梅花,花瓣五片,花蕊三根,刻得很细。比簪身上的字要精致得多。
"这朵梅花你刻了多久?"
"不记得了。"
"你记得。说。"
萧墨寒放下书,靠在榻背上想了想。
"大概……两个多月。"
"一朵花刻了两个多月?"
"梅花难刻。花瓣薄,刀稍微重一点就断了。朕刻坏了三朵才刻成这一朵。"
"三朵?"
"第一朵花瓣断了。第二朵花蕊歪了。第三朵——朕刻到一半嫌丑扔了。"
"那这第四朵呢?"
"第四朵刻了两个多月。每天刻一点。批奏章批累了就拿出来刻几刀。"
沈清婉的指尖停在梅花花瓣上。她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——外圈的花瓣刻得浅,越往中心越深,花蕊是最深的。像是下过一番功夫的。
"为什么刻梅花?"
"你最喜欢梅花。"
"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梅花?"
"你没说过。但你每年冬天都要去御花园看梅花。下雪天也去。站在树下看好半天。你不说朕也知道。"
沈清婉的手指停了。她低头看着那朵小小的梅花,没说话。
——
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还记得'一生一世一双人'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吗?"
"大婚那晚。"萧墨寒答得很快。
"不对。"
"不对?"
"不是大婚那晚。是成亲之前。"
萧墨寒皱了皱眉。
"成亲之前?朕没说过——"
"你忘了。"沈清婉转过身来看着他,"你在我的窗户底下塞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就写了这七个字。"
萧墨寒愣住了。
他皱着眉想了半天。那张纸条——对,是有这么回事。那是大婚前三天,他偷偷去了沈家后院。那时候他跟沈清婉还没正式见过几面,婚事是两家长辈定的。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,就写了张纸条塞在她窗户缝里。
"你看到了?"他问。
"看到了。"
"你当时什么反应?"
"我当时觉得你是个傻子。"
"……"
"大婚前三更半夜跑到人家姑娘窗户底下塞纸条,不是傻子是什么?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堂堂皇子脸往哪搁?"
"朕那时候年轻。"
"年轻也不是这么个年轻法。"
"那你后来怎么还是嫁了?"
沈清婉把木簪搁在桌上,转过身来正对着他。
"因为纸条上的字写得好。"
"就因为这个?"
"七个字写得好就够了。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聘礼管用。"
萧墨寒难得没接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"朕以为你是因为纸条上的字才嫁的。原来是因为字写得好。"
"字好说明人靠谱。"
"那朕现在字更好了。你是不是更嫁对了?"
"你少臭美。你现在的字比那时候也没强多少。"
"朕的书法是满朝文武公认的——"
"满朝文武谁敢说你写得不好?说了一句试试?分分钟发配岭南。"
萧墨寒"哼"了一声,不说了。
——
沈清婉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方手帕。叠得整整齐齐,四角对得规规矩矩。
"什么?"萧墨寒问。
"你的金婚礼物。"
"朕的礼物宴上不是给了吗?"
"那是你给我的。这是我给你的。"
她把手帕展开,递过去。
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。雄的在前,雌的在后,两只在水里并着游。水纹是浅蓝色的丝线,鸳鸯的羽毛用了四种颜色——赤、青、褐、金。针脚不算密,有些地方线头露出来了,鸳鸯的眼睛绣得一大一小。
"你绣的?"萧墨寒接过来翻看。
"嗯。绣了大半年。"
"大半年?"
"每天绣一点。跟你刻簪子一样。白天没空就晚上绣。灯暗了就摸着绣——结果摸错了好几针,鸳鸯的眼睛就一大一小了。"
萧墨寒把手帕凑到灯下看了半天。
"这鸳鸯的眼睛——"
"你别看眼睛。看整体。"
"整体不错。"
"真的?"
"朕见过最好的绣工。"
"你少哄我。我知道绣得不好。鸳鸯跟鸭子似的。"
"鸭子也不错。朕喜欢吃鸭子。"
"你——"沈清婉伸手要去抢手帕,萧墨寒往后一缩,把帕子揣进了怀里。
"给朕了就不许收回。"
"你真的觉得好?"
"比尚衣局绣的好。"
"尚衣局的绣娘要是听到这话得气死。"
"她们绣的是手艺。你绣的是心意。不一样。"
沈清婉的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她别过头去,假装看窗外的月亮。
"你还别扭上了。"萧墨寒笑了。
"谁别扭了。风迷了眼。"
"窗户关着呢。"
"……你闭嘴。"
——
夜深了。两个人没睡。
萧墨寒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,沈清婉坐在他旁边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桂花已经谢了,但还有一点余香挂在枝头。
"你还记得第一次在朝堂上跟我吵架的事吗?"沈清婉问。
"记得。你骂朕不懂民生。"
"你那时候确实不懂。你张口就是'朕以为',闭口就是'朕的意思'。我以为三个字把你堵得哑口无言。"
"朕没被堵住。朕是不跟你吵。"
"你不跟我吵?你当时脸都黑了。"
"脸黑是因为朕觉得你说得对。但朕不能当场认。"
"为什么?"
"满朝文武看着呢。皇帝当场认错,以后还怎么管人?"
"所以你回去了之后偷偷改了政策?"
"嗯。第二天就改了。但你不知道是朕改的。你以为是户部自己改的。"
"我知道是你改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户部的人跟我说'圣上亲自过问的'。我就知道了。"
"那你当时怎么没来找朕?"
"找你干什么?你改了就行。面子给你留着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那时候就这么懂朕了?"
"不是懂你。是懂男人。男人好面子。"
"你这话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你继续说。"
"说什么?"
"说说你觉得这二十五年里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。"
萧墨寒想了想。
"最难的不是打仗。也不是治朝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当年你怀着承安的时候吐得死去活来,朕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。"
"你做了。你给我端了三天的酸梅汤。"
"酸梅汤有什么用?你还是吐。"
"有用。你端了我就不吐了。"
"那是心理作用。"
"心理作用也是作用。"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帮我把簪子插上。"
"现在?"
"嗯。我想戴着你刻的簪子睡觉。"
萧墨寒从她手里接过木簪。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,把簪子慢慢地插进她的发髻里。簪身穿过头发,稳稳地别住了。他退后半步看了看。
"怎么样?"
"还是那么好看。"萧墨寒说。
"你每次都说这句。"
"因为每次都好看。"
"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。"
"跟朕的孙子学的。他见谁都笑。"
沈清婉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萧墨寒。他鬓边全白了,脸上有了岁月的沟壑。但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跟二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。
她伸手摸了摸发髻里的木簪。簪子被体温捂暖了,贴着头皮,像一只温热的手掌。
——
次日清晨。
沈清婉卯时起身梳妆。她没戴平时的金钗玉簪,只插了那支木簪。
小翠帮她整衣冠的时候看到了,愣了一下。
"娘娘,今天不戴凤钗?"
"不戴。就这个。"
"可是今天的朝会——"
"朝会怎么了?"
"朝会上文武百官都在……就一支木簪会不会太素了?"
"素什么?这是陛下亲手刻的。比凤钗值钱。"
小翠不敢再说。她帮沈清婉整好了朝服,退到一边。
早朝上,沈清婉坐在珠帘后面。百官奏事如常,该报的报,该议的议。但不到半个时辰,赵安就注意到了——好几个大臣的目光时不时会往珠帘那边瞟。
不是在看人。是在看簪子。
那支木簪在珠帘的缝隙间若隐若现,木色深褐,簪尾的梅花雕工精细。跟皇后平日戴的凤钗风格完全不同。
没有人问。
御史中丞王恪奏事的时候眼睛往珠帘那边瞟了三回。第四回的时候被萧墨寒的目光钉住了。
"王卿。你在看什么?"
"臣……臣在看珠帘。"
"珠帘有什么好看的?"
"臣……"
"奏你的事。"
"是是是。"
王恪低头把折子念完了。散朝之后他拉住旁边的孙元化小声问:"你看到没有?皇后娘娘今天戴的那支簪子——"
"看到了。木头刻的。"
"木头?皇后戴木簪?"
"你看那刻工,像不像圣上的手笔?"
"你怎么知道是圣上的手笔?"
"圣上年轻时候刻过一方印章送我。刀法一模一样。"
"……圣上还送过你东西?"
"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别提了。"
两个人加快脚步走了,生怕被别人听到。
沈清婉出了太极殿的时候,萧墨寒跟在她旁边。他看了一眼她头上的木簪,嘴角弯了一下。
"今天满朝文武都在看你的簪子。"
"嗯。我看出来了。"
"没人敢问。"
"谁敢问?你坐在那儿谁敢开口?"
"王恪差点问了。被朕瞪回去了。"
"你瞪他干什么?让他问。"
"让他问什么?'皇后娘娘您头上戴的是不是陛下刻的木簪'?这种话在朝堂上问得出来?"
"问不出来就算了。反正他们心里都清楚。"
"清楚什么?"
"清楚你给我刻了根簪子。"
"那不是根簪子。那是——"
"那是什么?"
萧墨寒没说完。他"哼"了一声,加快脚步走在前面。
沈清婉在他身后笑了。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,跟着他往前走。
风从殿廊穿过,把萧墨寒的衣角吹起来,扫到了廊柱底下的铜灯座。铜座上积了一层薄灰,被衣角蹭掉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亮铮铮的铜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