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坛的台阶有一百二十级。
萧墨寒一步一步走上去,龙袍的下摆拖在石阶上,发出"沙沙"的声响。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了二十五年的路,从当年那个初登大宝的年轻帝王走到如今的太上皇——不,今天还是皇帝。今天之前他还是皇帝。
天坛顶上风大。
百官在坛下跪成一片,黑压压的像一块墨色的毯子。承安跪在最前面,朝服整齐,冠带端正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身后是六部尚书、九卿、御史台、翰林院——满朝文武一个不少。
沈清婉站在坛侧的观礼台上。她穿着皇后的朝服,凤冠霞帔,珠帘垂面。这是她最后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出席大典。
她看着萧墨寒的背影。
龙袍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如年轻时服帖了——肩线有些松垮,腰身收不住。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,一步一步的,脊背挺直,头不回。跟二十五年前她第一次看他走在这条台阶上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——
祭天礼毕。
萧墨寒站在坛顶,面朝百官。他手里拿着传国玉玺——巴掌大的一方白玉,底部刻着八个篆字。这块玉玺他握了二十五年,掌纹都快磨到玉面上去了。
他展开禅让诏书。
"朕承天受命,御极天下二十有五年。夙夜兢兢,不敢懈怠。今太子承安,仁厚聪敏,德才兼备,足以承继大统。朕决意禅位于太子,传国玉玺交付新君。自今日起,太子萧承安即皇帝位。"
他的声音很大。不是喊出来的那种大,是从胸腔里送出来的,浑厚,沉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坛下的石板上。坛下的百官听得清清楚楚。
读完了。
他把诏书合上,低头看着跪在坛下的承安。
"上来。"
承安起身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,每一步都比平常慢。不是紧张——是郑重。他走到坛顶,在萧墨寒面前跪下。
萧墨寒弯腰,把传国玉玺递下去。
"接着。"
承安双手抬起,接住了玉玺。他的指尖在颤抖——很轻微,但沈清婉在观礼台上看到了。玉玺入手沉甸甸的,比他想象的重。
"儿臣……领旨。"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萧墨寒直起身。他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十二旒冕冠——那是新帝的冠冕,金线缀玉,前后各垂十二串珠旒。他走到承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承安比他高了半个头。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?他记忆里承安还是那个到他腰间的孩子,骑在他脖子上摘果子,笑得缺了颗门牙。
他把冕冠缓缓放在承安头上。
冠冕落下的那一瞬间,萧墨寒的手在承安头顶停了一下。
"好好干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承安能听到,"别让朕失望。"
承安抬起头。他看着父亲的脸——鬓边全白,眼角的纹路深刻,但目光是亮的。那目光里没有不舍,没有犹豫,只有信任。
"儿臣叩谢父皇。"
承安叩首。额头触地,一拜。再叩首,二拜。三叩首,三拜。
第三拜之后他没有起来。额头贴着冰冷石面,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。
萧墨寒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"起来吧。你是皇帝了。皇帝不跪人。"
承安站了起来。冕冠上的珠旒在他额前晃了两下,透过珠串的缝隙,他看到了坛下黑压压的百官。
萧墨寒退后一步。
他退到了承安身后。
——
百官山呼。
"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"
声浪从坛底涌上来,排山倒海。承安站在坛顶,被这声音震得头皮发麻。他握着传国玉玺的手终于不抖了。
他转身,看向观礼台。
沈清婉站在那里。珠帘遮着她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站得笔直,跟萧墨寒年轻时的站姿一模一样。
——
沈清婉看着坛顶的儿子。
二十五年前她也站在这个位置看过一个人——那时候是萧墨寒站在坛顶接玉玺。他那时候比承安瘦,比承安年轻,脸上的棱角还没磨圆。但站姿是一样的,脊背挺直,目光坚定。
她忽然想起承安刚出生的那天。
皱巴巴的一团,七斤不到,哭得整个产房都能听到。她疼了整整一天,满头是汗,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却笑了。
后来他第一次翻身,第一次坐起来,第一次爬,第一次走路——跌跌撞撞的,摔了三次才走到她面前。第一次叫"娘",第一次背诗,第一次穿朝服上朝。每一幕都像昨天的事。
一转眼他就站在天坛顶上了。戴着冕冠,握着玉玺,接受百官朝拜。
她的眼眶热了一下。但珠帘遮着,谁也看不到。
——
新帝第一道圣旨。
"尊父皇萧墨寒为太上皇,尊母后沈清婉为太后。移居清漪行宫,颐养天年。"
第二道圣旨。
"大赦天下。减免各地当年赋税三成。赐京畿百姓三日酒钱。"
殿上的朝臣们拱手齐声。
"陛下仁厚!有乃父之风!"
承安坐在龙椅上。龙椅比他想象的大,他坐进去之后还有不少空余。他挺直了腰背,双手放在扶手上。扶手是金丝楠木的,被萧墨寒的手磨了二十五年,光滑得像镜面。
他的手覆在上面,感受着那层温润的光滑。
——
大典结束后,萧墨寒回到养心殿。
他站在殿中央看了一圈。
书案上的砚台、笔架、朱砂。墙上的舆图。架子上堆了二十五年的奏章存档。窗台上那盆沈清婉种的兰草——她非要把这盆兰花搬到行宫去。
"你要搬就搬。朕不管你。"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
然后他开始脱龙袍。
龙袍上的盘扣不好解,他解了两个就烦了。沈清婉走过来,三两下帮他解开了。
"你手笨了。"
"朕手没笨。是扣子旧了。"
"扣子旧了关你手什么事?"
"你别管了。帮朕脱了就行。"
龙袍褪下来,沈清婉接住了。沉甸甸的,金线绣的龙在布面上蜿蜒。她把龙袍叠好放在椅背上。
萧墨寒换上了寻常的玄色常服。扣子一扣,腰带一系,整个人松了一圈。他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"终于解脱了。"
"解脱了?"沈清婉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"嗯。二十五年了。该歇歇了。"
"你该歇歇了。"
"你也该歇歇了。"
"我倒还好。我没批二十五年奏章。"
"你管了二十年后宫,不比朕轻松。"
"行了。别比谁更累了。"沈清婉拍了拍他的胸口,"走吧。"
"走。"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转过身看了一眼养心殿。
殿里还跟往常一样。书案上的朱砂砚台,笔架上搁着的朱笔,墙上那张北境舆图——那是他当年打北狄时挂的,一直没摘。角落里还有一张旧弓,弓弦松了,落了灰。
他看了几秒。
"走吧。"沈清婉在门口叫他。
"嗯。"
他转身出了门。
沈清婉走在最后面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匾额——"养心殿"三个字,是萧墨寒亲笔题的,挂了二十五年。金漆有些脱落了,"心"字的一笔捺尾磨得发白。
她轻轻关上了殿门。门轴"吱呀"一声,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