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让后第三天,天还没亮,萧墨寒就把沈清婉从被窝里拽了起来。
"干什么?天还没亮。"
"走。出宫。"
"现在?"
"嗯。趁着天没人多。"
"你急什么?"
"朕在宫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奏章。承安那小子昨天又送了三份折子过来让朕'过目'。朕都禅让了还过什么目?"
"他是尊重你。"
"尊重朕就别送折子来。让朕安安静静地走。"
沈清婉翻了个身,被他拽着胳膊拉起来。她迷迷糊糊地被他拖着出了寝殿,看到院子里已经停了四辆马车。
赵安站在马车旁边,眼圈红红的。
"陛下……娘娘……"
"哭什么?朕又不是死了。"萧墨寒瞪了他一眼。
"奴才不是哭。奴才是风吹的。"
"大清早哪来的风?"
"那也是风吹的。"
沈清婉看了赵安一眼,笑了笑。
"行了。别哭了。以后在承安手下好好干。"
"是。"赵安抹了把脸,"娘娘……行宫那边要是缺人手,奴才——"
"不缺。我们自己照顾自己。"
"可是——"
"行了。让赵安回去吧。"萧墨寒摆手,"又不是见不着了。承安每月都来。"
行李已经装车了。萧墨寒清点了一遍——两箱书,一把佩剑,一坛女儿红。那是二十年前沈清婉埋在御花园树下的,前两天让人挖出来的。坛子上还沾着泥。
沈清婉的东西更少。一个针线盒,一沓家书,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那盆兰草。
"就这些?"赵安看了看四辆马车,有两辆是空的。
"够了。"萧墨寒跳上马车,"走了。"
——
行宫在京城西郊,快马半个时辰就到。
不算大,但胜在清静。前后两进院子,后面带一个小花园和一块空地。墙是青砖的,瓦是灰瓦的,跟皇宫的金碧辉煌比起来寒酸得不行。
礼部派来帮忙搬迁的官员站在门口看了看,直摇头。
"太上皇太后就住这儿?这也太……"
"太什么?"萧墨寒从马车上跳下来。
"太素了。要不要请尚衣局——"
"不要。就这儿。素的好。"
沈清婉下了车,看了一圈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,红艳艳的。廊下有个石桌配四把石凳。墙角有口井,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。
"不错。"她说。
"你喜欢?"
"喜欢。比养心殿敞亮。"
"那就在这了。"
——
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来。
以前在宫里,卯时起身,辰时上朝,然后批折子、见大臣、处理政务,一天像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,每块都有用途。现在呢?卯时醒了,翻个身继续睡。辰时再醒,躺在榻上听院子里的鸟叫。
"你不起?"萧墨寒已经穿好衣裳了,站在门口。
"不急。今天有早朝吗?"
"没有。"
"有折子吗?"
"没有。"
"那你急什么?"
"朕去练剑。"
"去吧。别把石榴树砍了。"
萧墨寒拎着佩剑出去了。沈清婉听到院子里传来"唰唰"的剑声,翻了个身,又眯了一刻钟才起来。
她洗漱完,提着水壶去浇花。石榴花、月季、廊下的兰草,挨个浇了一遍。浇到一半萧墨寒收了剑走过来,额头出了一层薄汗。
"给我倒杯水。"
"自己去倒。"
"朕刚练完剑。"
"你又不是皇帝了。自己倒。"
"朕——太上皇也不行?"
"太上皇更得自己倒。你当了二十五年皇帝还没当够?"
萧墨寒"哼"了一声,自己去倒了杯水。灌了两大口,一抹嘴。
"以后的日子就这样了?"
"不然呢?"
"朕不习惯。"
"你会习惯的。"
——
午后。
萧墨寒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书。沈清婉在旁边摆了棋盘,自己跟自己下——萧墨寒不肯跟她下,说她的棋路太邪,他下不过。
"你什么时候学的下棋?"他翻了一页书。
"我一直会下。"
"你以前没跟我下过。"
"以前不敢赢你。"
"你现在就敢了?"
"你现在又不是皇帝了。我赢了你也砍不了我的头。"
萧墨寒把书扣在膝盖上。
"你以前让着朕?"
"没让。是选了你不擅长的路子走。你擅长正面对杀,我就偏不跟你正面打。绕着圈走,你就烦了。"
"所以朕不是输在棋力上。"
"你输在耐心上。"
"朕耐心很好。"
"你批奏章的时候耐心好。下棋的时候不行。三步之内你就想杀我大龙。"
"那是进攻型棋风。"
"那是急躁。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拿起书继续看。沈清婉继续下棋,自己落子自己吃子,自得其乐。
——
第三天沈清婉在后院辟了一块菜地。
她拿锄头刨地的时候萧墨寒站在旁边看。看了半天,开口了。
"你当了太后还种地?"
"种地怎么了?种地比批奏章有意思。你看这土——多松。"
"你什么时候会种地了?"
"我小时候在沈家就种过。我娘教我的。"
"你娘还教你种地?"
"尚书府的千金也得吃饭。我娘说不会种地的人不知道粮食的来处。"
萧墨寒蹲下来看了看她刨的沟。
"这沟歪了。"
"歪了就歪了。萝卜又不嫌沟歪。"
"萝卜不嫌朕嫌。"
"你嫌你刨。"
萧墨寒接过锄头,刨了两条直沟。沈清婉看了看,点头。
"还行。手上有点劲。"
"朕打了二十五年的仗。刨个地还不是小意思。"
"行了行了。别吹了。种萝卜去。"
两个人蹲在地里,一个挖坑一个撒种。沈清婉种了青菜、萝卜,还有几株红辣椒。萧墨寒问她为什么种辣椒,她说"下饭"。
——
承安每月来一回。
他带着林若溪和怀瑾,在行宫住三五天。怀瑾快两岁了,满地跑,见着什么都新鲜。他在菜地里追蝴蝶,蹲在水塘边看游鱼,揪石榴花往嘴里塞——被沈清婉一把拍掉了。
"不能吃。"
"哇——"怀瑾哭了。
"哭也没用。花不能吃。"
萧墨寒把孙子架在脖子上,绕着院子走。怀瑾骑在爷爷脖子上,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,咯咯地笑。
"你轻点。揪秃了。"
"爷——"怀瑾揪着头发喊。
"叫爷爷。两个字。爷——爷——"
"爷——"
"好!聪明。"
沈清婉站在廊下看着这爷孙俩。萧墨寒脖子上骑着个胖娃娃,在院子里转圈。怀瑾笑得口水都流到萧墨寒头顶上了。
"你父皇年轻了二十岁。"林若溪站在她旁边说。
"嗯。他这辈子最自在的时候就是现在。"
——
承月的信照旧每月一封。
信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花——这个习惯她从来没变过。沈清婉拆开信的时候,一沓边境特产药材从信封里掉了出来。附了一张纸条:"娘,这是北境野生的黄芪,比京城药铺卖的好。泡水喝补气血。"
信里还夹了一张画。
是承月画的大漠日出。不算精致,笔触粗糙,颜色是用矿石粉调的——边境没有好颜料。但画里的意境很好。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沙漠,远处有几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沙丘上。
沈清婉把画贴在了行宫正堂的墙上。
"贴这儿?"萧墨寒看了看,"跟行宫的调子不搭。"
"搭不搭我不管。我闺女画的。"
"行行行。你贴。"
"你看了觉得怎么样?"
"画得不错。那几个小人影是承月和顾千帆?"
"应该是。"
"个子画得不对。顾千帆比承月高半个头。画里画成一样高了。"
"你挑什么刺?"
"朕陈述事实。"
"你看画就别陈述事实了。看意境。"
"意境不错。"
——
入秋之后行宫的院子格外好看。
石榴红了,枣子熟了,菜地里的萝卜能拔了。沈清婉拔了两个萝卜做汤,味道比御膳房做的鲜。
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廊下。太阳从西边沉下去,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。
沈清婉躺在摇椅上。摇椅是萧墨寒让行宫的木匠做的,藤编的椅面,弧形的腿,一晃一晃的。
萧墨寒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给她剥橘子。橘子是院子里的老树结的,皮薄瓤甜。他剥了一个,一瓣一瓣掰开,放在她手边的碟子里。
"你剥慢点。汁都流到手上了。"
"朕又不是没剥过橘子。"
"你以前剥橘子都让赵安剥。"
"赵安不在了。朕自己剥。"
"你学会了不少东西。"
"朕学东西一向快。"
沈清婉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。甜的。她嚼了嚼,看了看天边的夕阳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说咱们这辈子,图什么?"
"图什么?没图什么。就过下来了。"
"过下来了。"
"嗯。从撕婚书开始,到现在。二十七年了。"
"二十七年。你还能记得。"
"朕记性好。"
"你记性好。那你记不记得当年你说要带我去看山川风景?"
"记得。所以朕才禅让了。"
"你真想去看?"
"真想。等开春了就走。先去江南。然后往北。去北境看承月。再去你小时候长大的沈家老宅。"
"沈家老宅还在?"
"在。朕让人修过一回。"
"你什么时候修的?"
"十年前。朕怕你哪天想回去看看,到了发现塌了该伤心了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继续剥橘子,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。
"你这个人。"
"嗯?"
"你这个人——嘴上从来不说,背地里什么都做了。"
"朕做事不爱说。说多了像表功。"
"你对我表功怎么了?我又不嫌弃。"
"朕不需要你嫌弃也不需要你夸。朕做了就行了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从摇椅上伸出手,拿了他刚剥好的一瓣橘子。
"甜。"
"嗯。今年的橘子比去年的甜。"
"可能是你剥的。自己剥的比别人剥的甜。"
"你少拍马屁。"
"我说的是实话。"
萧墨寒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碟子里。摇椅晃了晃,藤面发出轻微的"咯吱"声。院墙外面有只公鸡不知道谁家的——叫了一声,拖了个长尾巴的尾音。
沈清婉闭上了眼睛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发髻上那支木簪被晒得微微发烫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这辈子——值了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把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,拿起旁边的书翻开了。
风翻动书页的"哗啦"声里,混进了一声极轻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