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是被鸟叫吵醒的。
不是宫里那种偶尔一两声的黄鹂——是行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住的一窝麻雀,叽叽喳喳从天亮叫到天黑,嗓门比早朝的御史还大。
她睁开眼看了看帐顶。不是养心殿那顶绣龙的明黄帐子,是素白的棉布帐,洗得发软了,带着皂角的味。
旁边的被窝是空的。手一摸,凉了。
"萧墨寒?"
没人应。
她翻身起来,趿拉着鞋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院子里晨光正好。石榴树上的露珠还没干透,亮晶晶地挂在叶尖上。萧墨寒穿着那件玄色常服蹲在花圃边上,手里拿着把小铲子,正往土里戳。
"你干什么呢?"
"翻土。"
"翻土干什么?"
"种花。这花圃荒了,土都板结了。不翻没法种。"
"你什么时候会翻土了?"
"朕昨天看了会儿赵安留的花册子。上头写了——翻土要翻三寸深,土块敲碎,晒两天再下种。"
沈清婉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。他蹲在那儿的姿势不太好看——膝盖弯着,背弓着,铲子使得也不利索,戳一下土溅一鞋面。但蹲得稳,一下一下的,很认真。
"你吃早饭了吗?"
"没有。"
"你不饿?"
"不饿。朕先翻完这块。"
"你翻了一早上了?"
"嗯。卯时开始的。"
沈清婉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刚过墙头,大概辰时出头。他从卯时蹲到现在,快两个时辰了。
"你腰不要了?"
"朕腰好得很。"
"你前年打猎闪了的那个腰?"
"那是前年的事。早好了。"
"你起来。"
"等朕翻完——"
"我说起来。"
萧墨寒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不算严厉,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站起来,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。
"你看。"沈清婉指了指他的膝盖,"蹲久了。"
"正常。年纪大了关节响。"
"年纪大了你还蹲两个时辰?"
"朕在军中的时候蹲一夜都不响——"
"你那时候二十岁。你现在快五十了。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把铲子插在土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"先吃饭。吃完再翻。"
"吃完朕还翻。"
"翻。我不管你。但你得先吃饭。"
——
吃完饭沈清婉没让他接着翻土。
她把人按在廊下的椅子上,塞了本书在他手里。
"看书。别动。"
"朕不困也不累——"
"没说你累。我说你给我坐着。你昨天把菜地的沟刨歪了,今天又把花圃刨得跟狗啃似的。你歇一天,明天我跟你一块翻。"
"朕刨的沟不歪——"
"歪了。萝卜都长出来了往斜里歪。"
"那是萝卜的问题。"
"行。萝卜的问题。你歇着吧。"
萧墨寒握着书坐在椅子上,翻了两页,又抬头看花圃。
"朕觉得那块还可以再翻半尺——"
"看书。"
——
行宫的日子跟宫里完全不一样。
在宫里,一天的时辰是按"朝"来分的。早朝、午朝、晚朝,中间塞满了折子、接见、仪典。每个时辰都有安排,每个安排都有人盯着。像一台机器,齿轮咬着齿轮,一天转到晚。
在行宫,一天没有"朝"。
没有折子。没有仪典。没有人在门外候着递牌子求见。没有六部尚书排队等着汇报。没有御史的弹劾奏章。没有边疆军报。
只有麻雀叫。
沈清婉头两天还有点不习惯。卯时醒了第一反应是坐起来要去梳洗上朝——然后想起来不用了。躺回去又睡不着,翻了两下,干脆起来去院子里转。
她绕着行宫走了一圈。前院、后院、花园、菜地。行宫不大,走完一圈也就小半柱香。她在后院的角落发现了一株野生的金银花,藤蔓爬满了半面墙,花开得正盛。
"这株金银花不错。"她蹲下来闻了闻,"可以摘了晒干泡茶。"
"你喜欢就留着。"萧墨寒跟在她后面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。
"你跟来干什么?"
"朕在屋里待不住。"
"你不是在看书吗?"
"看完了。"
"那本兵法你一个时辰就看完了?"
"翻了翻。以前看过了。"
"那你再看一遍。"
"不想看。"
"那你想干什么?"
萧墨寒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"
——
这个"不知道"是实话。
萧墨寒当了二十五年皇帝。二十五年里他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——上朝、批折子、见大臣、处理军政。忙的时候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时辰。现在一下子全空了,时间多到不知道怎么打发。
头三天他天天往花圃跑,翻土翻得比谁都有劲。第四天花圃翻完了,他开始修院子里的石桌——桌腿松了,他拿榫卯知识修了半天,越修越松。第五天他去修水井的辘轳,把绳子缠反了,打水打不上来。
沈清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终于开口了。
"你能不能别折腾了?"
"朕没折腾。朕在修东西。"
"你修的石桌现在晃得更厉害了。"
"那是石头的问题。"
"你修的井绳缠反了。"
"朕马上改。"
"你改了三回了。"
萧墨寒蹲在井边,手里攥着绳子,表情有点僵。
沈清婉叹了口气。她走过去,把绳子从他手里抽出来,三两下绕对了方向,辘轳"吱呀吱呀"转了两圈,水桶下去了。
"好了。"
"……你怎么会修井?"
"我小时候在沈家修过。我家的井比这个老。"
萧墨寒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朕好像什么都干不好。"
"你干得好就行了。你当了二十五年皇帝,不需要会修井。"
"但朕现在不是皇帝了。朕是太上皇。太上皇总得干点什么吧?"
"太上皇什么都不用干。"
"什么都不干?那朕跟废人有什么区别?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不是抱怨——是真的茫然。一个忙碌了二十五年的人忽然闲下来,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敌人都难对付。
她想了想。
"这样吧。上午你跟我散步养花,下午你读书我下棋,晚上我们看星星。"
"看星星?"
"嗯。行宫的天比京城干净。能看到银河。"
"朕在军营的时候看过。"
"那你再陪我看一回。"
"……行。"
——
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上午沈清婉带着萧墨寒在院子里转。她浇花他翻土,她修剪枝叶他搬花盆。他搬花盆的姿势不对——腰不弯膝盖不曲,硬生生搬起来,差点把腰闪了。沈清婉在旁边喊"你弯腿!"他不弯。嘴上不承认腰疼,到了晚上翻个身"嘶"一声。
"怎么了?"
"没事。抽筋了。"
"搬花盆搬的。"
"不是。"
"你贴了膏药再睡。"
"不用——"
"贴不贴?"
"……贴。"
下午两人坐在廊下。萧墨寒看书,沈清婉自己下棋。有时候萧墨寒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段落会念给她听,她听着听着就放下了棋子,两个人讨论起来。从兵法聊到医书,从医书聊到节气,从节气聊到今晚吃什么。
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看夕阳。行宫的西边是一片矮山,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把山头染成金色,云彩烧成一片橘红。
"好看。"沈清婉说。
"嗯。"
"比养心殿窗外那堵宫墙好看。"
"那堵宫墙朕看了二十五年。确实不好看。"
"你现在可以看这个了。看个够。"
"嗯。"
晚上两个人搬了椅子到院子里看星星。行宫的夜空确实比京城干净——银河横在头顶,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"你看那颗。"沈清婉指了指。
"哪颗?"
"最亮的那颗。北辰星。"
"承月说过,在边关每天看那颗星认方向。"
"嗯。她信里画的。"
"朕记得。"
两个人仰着头看了一会儿。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习惯了吗?"
"什么?"
"这种日子。什么都不用干的日子。"
萧墨寒没立刻回答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"快了。"
"快了是什么意思?"
"比前两天好。前两天朕坐不住。今天能坐住了。"
"那明天呢?"
"明天应该更好。"
"后天呢?"
"后天朕说不定就不想走了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伸手在旁边摸到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比在宫里时暖了——不握朱笔了,不批奏章了,手上的茧子也在慢慢变薄。
"这才第三天。"她说,"慢慢来。"
——
到了第十天,萧墨寒不翻了。
不是不翻土了——是花圃已经翻完了。土翻得整整齐齐,碎得均匀,晒了两天太阳,就等下种了。
他在花圃边上蹲着看了看自己的成果,点了点头。
"不错。"
"确实不错。"沈清婉站在他身后,"比第一次翻的好多了。"
"第一次也不差。"
"第一次跟狗啃似的。"
"你又来了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拿着一包花种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"种什么?"他问。
"牡丹。红的白的粉的都有。"
"牡丹?你怎么不种菊花?"
"菊花秋天开。牡丹春天开。春天开花好看。"
"秋天也好看。"
"你种你的菊花去。别跟我抢花圃。"
"朕没跟你抢。朕就问问。"
"你问完了就种你的菊花去。那边那块地归你。"
萧墨寒看了看她指的那块地——靠着墙根,巴掌大一小块,阳光不太好。
"为什么给朕这块?"
"因为你种菊花不需要好地。菊花命贱。"
"你骂朕命贱?"
"我夸菊花命贱。命贱的活得长。"
萧墨寒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他转头看了看那块靠墙根的地。确实不大。但够了。种几株菊花绰绰有余。
"行。朕种那边。"
——
半个月后。
沈清婉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。秋天的太阳不毒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腿上搁着本书,但没看——闭着眼,脑袋靠在椅背上,嘴角挂着一点笑。
萧墨寒从菜地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根刚拔的萝卜。叶子还带着泥。
"萝卜能吃了。"他把萝卜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"放厨房去。"
"今晚炖汤?"
"嗯。排骨萝卜汤。"
"朕去洗。"
"你昨天洗萝卜把泥溅了一灶台。"
"今天不会了。"
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"这次是真的。"
沈清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。他拎着两根萝卜站在阳光里,玄色常服的袖口挽着,鞋上沾着泥,脸上带着一层薄汗。跟在宫里那个龙袍玉带、端坐龙椅的人判若两人。
但他笑的样子没变。
"你去洗吧。"
"那泥——"
"我一会儿收拾。你先洗。"
萧墨寒拎着萝卜去了厨房。沈清婉听着厨房里传来"哗啦哗啦"的水声,还有他嘴里嘟囔的"这萝卜上的泥怎么这么多"。
她重新闭上了眼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得让人犯困。风从后院的金银花藤上翻过来,带着一点甜丝丝的花香。远处隐约传来公鸡的叫声——不知道谁家养的,每天下午准点叫。
她翻了个身,把书垫在脸下面当枕头。
"沈清婉你用书当枕头?"
"嗯。"
"那本书是朕的兵法。"
"我知道。垫着正合适。软硬适中。"
"你——"
"嘘。我眯一会儿。你别吵。"
萧墨寒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拎着洗好的萝卜,水还在往下滴。他看着藤椅上闭眼晒太阳的女人,嘴上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。
他把萝卜放回厨房,拿了条薄毯出来,搭在她腿上。
"又不冷。"
"秋天风凉。"
"你不嫌烦?"
"不嫌。"
沈清婉没睁眼。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。
院子里的麻雀又开始了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石榴树上有个熟透了的石榴裂了口,露出里面红宝石似的籽粒。风一吹,裂口又大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