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两把藤编摇椅并排放在树荫下,中间隔了张小几,几上摆着一壶清茶、两碟点心。茶是今年的新龙井,点心是行宫厨房做的桂花糕——沈清婉前两天教厨子做的,味道比不上她亲手做的,但凑合能吃。
沈清婉躺在左边那把摇椅上,膝头搭着条薄帕子。萧墨寒躺在右边那把上,手里拿着本书扣在脸上——不是在看,是用来遮光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钻过来,打在书封上,一晃一晃的。
谁都没说话。
院子安静得只有两样声音——风穿过槐树叶子的"沙沙"声,和墙根底下蛐蛐断断续续的叫声。偶尔有只麻雀从墙头飞进来,在石榴树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,翅膀扑棱的声音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就散了。
摇椅"咯吱咯吱"地晃着。晃的幅度很小,跟呼吸的节奏差不多。沈清婉闭着眼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偶尔动一下——不是有意识的动作,是睡着了之后手指自己弹的。
萧墨寒没睡着。他把书从脸上拿开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睡着了。呼吸很轻很慢,胸口起伏不大。鬓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一缕,搭在脸颊上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嘴角没有笑意——睡着的人不会笑——但嘴角是松弛的,往上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他看了几秒,把书重新扣回脸上。
——
风大了一点。
槐树的枝叶被吹得"哗啦"响了一阵,阳光的碎影在地上跑来跑去。沈清婉被风吹醒了——不是猛地醒,是那种迷迷糊糊的、慢慢浮上来的醒法。她睁开眼,看到头顶的槐树叶子在晃,光斑在她手背上跳。
她转了转脖子。旁边的摇椅还在晃——但晃得不太均匀。时快时慢,偶尔停一下,再晃。她偏头看过去。
萧墨寒睡着了。
书从脸上滑下来了,搭在胸口上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嘴微微张着,呼吸声比醒着的时候重。眉头松开了——平时他醒着的时候眉头总带着一点拧着的意思,不是皱,是那种习惯性的、当皇帝当出来的紧绷感。睡着了之后那股紧绷没了,整张脸舒展开来,看着年轻了好几岁。
他的手垂在扶手外面,手指自然弯曲着。右手食指上有个旧茧——握了二十多年剑磨的。指节比年轻时粗了些,关节有些大,但手背上的皮肤还算紧致,没怎么皱。
摇椅还在晃。是他在睡梦中偶尔蹬一下腿,带着椅子动一动的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脸。
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打在他鬓边的白发上。那些白发在光里泛着银色,一根一根的,发亮。她记得他四十岁的时候鬓边刚冒出第一根白发——她当时帮他拔了。他说"拔了还会长"。她说"长了再拔"。后来长太多了,拔不过来了,就不拔了。
她坐起来。
椅子"咯吱"响了一声。她站起来,脚步很轻,回了屋。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多了条薄毯。
是条棉的,浅灰色,洗得软塌塌的。她走到他旁边,弯下腰,把毯子展开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盖到胸口的位置,顺手把他垂在扶手外面的手塞回毯子里——怕他手凉。
他的手指碰到毯子的时候动了一下,但没醒。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椅背的藤编面里。
沈清婉弯着腰看了看他。
脸埋在椅背里,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只耳朵。耳朵也红了——不是冷的,是被阳光晒的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——温热的,软的。
"你这个人。"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没头没尾的四个字。不知道是在说什么。
——
她躺回了自己的摇椅。
侧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后脑勺对着她,头发乱了一撮——大概是翻身蹭的。她伸手够了一下,没够着。就不管了。
她又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。摇椅的藤编椅背把他的轮廓切成了一条一条的——宽肩窄腰,比年轻时厚实了一些,但骨架还在。他这副骨架撑了二十五年的龙袍,如今换上了寻常的玄色常服,倒比穿龙袍时好看。
阳光慢慢移动。光斑从他的椅背爬到了她的手背上。她收回目光,仰头看天。
树叶缝里的天空是碎的,一小块一小块的蓝,拼在一起。有片云飘过去,很慢,像一团扯散的棉花。
她闭上眼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不是刻意放空,是真的什么都不想。没有折子,没有仪典,没有后宫的事务,没有孙子的衣裳。就只有风声、鸟叫、和他均匀的呼吸声。
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,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。
——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萧墨寒醒了。
他翻了个身,书从胸口滑到了地上。他"嗯"了一声,睁开了眼。
视线模糊了两秒,然后聚焦。
她侧着头在看他。
距离很近——两把摇椅隔了张小几,加上她侧着身,脸几乎正对着他。她的眼睛是安静的,没有促狭的笑意,没有打趣的弯弯眼角,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。亮的那半边能看到细纹——眼角的、嘴角的,浅浅的。暗的那半边只剩一个轮廓。
他愣了一下。
"你……一直看着我?"
"嗯。"
"多久了?"
"不知道。我也睡着了,醒了一会儿了。"
"你怎么不叫我?"
"叫你干什么?你难得睡个好觉。"
萧墨寒揉了揉脸,坐起来。毯子从胸口滑到了腰上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毯子。
"你盖的?"
"你手垂在外面。怕你凉。"
"我不凉。"
"不凉也盖着。"
他把毯子拉了拉,没扯掉。手指攥着毯子边角摩挲了一下——棉布洗了很多回了,软得像旧皮肤。
"我睡了多久?"
"大概一个时辰。"
"一个时辰?"他皱了皱眉,"我怎么觉得才眯了一会儿。"
"睡得沉了就感觉时间短。"
"我打呼了吗?"
"没有。你打呼的声音不大。就最后翻了个身哼了一声。"
"你连这都听到了。"
"我就躺你旁边。又不是聋了。"
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转头看着她。她也靠在椅背上,没看他了——仰着头看树叶缝里的天。
"沈清婉。"
"嗯?"
"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?"
"没想什么。"
"不可能。你看人的时候不说话就是在想事情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看了你二十多年了。"
沈清婉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我在想——你的白头发比我多了。"
"那当然。朕比你大。"
"不是大不大的事。你比我多了至少两百根。"
"你数了?"
"没数。目测的。"
"目测不准。"
"准。你右边鬓角那一片全白了,我那边还有几根黑的。"
"……那是因为你保养得好。"
"我没保养。是你操心太多。"
"我现在不操心了。"
"对。所以以后白头发长得慢了。"
萧墨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。摸到了一把毛扎扎的短发——确实白的多黑的少了。他又摸了摸她的鬓角——她的比他好一些,白的没那么集中,掺在黑发里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"你确实比我少。"
"那当然。"
"但你的皱纹比我多。"
"你——"沈清婉瞪了他一眼,"你再说一遍?"
"朕陈述事实。"
"你的事实可以不用陈述。"
"好好好。不陈述了。你的皮肤比朕好。满意了?"
"勉勉强强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同时笑了。
——
风吹过来了。槐树的叶子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浅绿色的叶背。光斑全变了位置,在地面上重新铺了一层。
沈清婉伸了个懒腰。胳膊举过头顶,手指交叉着往外一推,骨节"咔咔"响了两声。
"舒服。"她叹了口气,把胳膊放下来。
"你这骨头响得跟朕一样。"
"年纪到了都这样。"
"你以前不响的。"
"以前我年轻。"
"你现在也不老。"
"你少哄我。"
"朕不哄你。朕说的是实话。"
沈清婉把薄帕子从膝头上拿起来,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阳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在树荫里。他靠着椅背,右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藤面,发出轻微的"笃笃"声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下辈子。"
"什么?"
"下辈子,我们还这样躺着。"
萧墨寒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在看天。脸上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但她说了"下辈子"三个字——她这辈子第一次跟他说这三个字。
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"好。"
就一个字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。
"下辈子朕先找到你。"
"凭什么你先找到我?"
"因为朕跑得快。"
"你跑得快?你现在走路都慢了。"
"下辈子朕就年轻了。"
"行。你年轻。你先找我。找到了别忘了带把鱼竿——上辈子你钓鱼学了半个月,下辈子得带进度。"
"你还提那个?"
"怎么不提?十五天钓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还好意思在饭桌上得意。"
"那是一条好鱼。"
"是是是。好鱼。"
摇椅又晃了起来。两把椅子晃的节奏不一样——她晃得慢,他晃得快。晃着晃着就错开了,又晃着晃着就碰上了。椅子的扶手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轻轻的"磕"。
茶壶里的茶凉了。桂花糕上落了一片槐树叶子。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,弹到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