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想去江南看看。"
沈清婉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剥橘子。秋天的橘子甜,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,汁水溅到了下巴上。
萧墨寒坐在对面看书,头也没抬。
"什么时候?"
"不急。你安排。"
"行。明天走。"
"这么快?"
"你不是说想去?想去就走。"
"行李还没收拾。"
"有什么好收拾的?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。带两件衣裳够了。"
"你那两箱书不带?"
"带一箱。另外一箱回来再看。"
"你倒是爽快。"
"朕什么时候不爽快了?"
——
船是内河客船,不算大,但干净。萧墨寒让人把船上最好的一间舱房收拾出来了——说是"最好",其实也就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。跟龙船没法比,但两人都不在意。
船从京城码头出发,沿着运河南下。
沈清婉站在船头吹风。
运河两岸是成片的稻田和村庄,秋收刚过,田里留着割过的稻茬。有人在地里烧稻草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空气里带着一股焦香味。
"风大。你回去坐着。"萧墨寒从船舱里出来,手里拿了件披风。
"不冷。"
"你鼻子都红了还说 不冷。"
"那是因为风吹的。"
"风吹的也是冷。"他把披风搭在她肩上,"回去坐着。站在船头像个傻子。"
"我喜欢站船头。"
"你喜欢也不行。万一晃一下掉水里了怎么办?"
"我又不是不会水。"
"你那点水性能叫会水?在行宫池塘里扑腾两下也叫会水?"
"你怎么知道我在池塘里扑腾过?"
"你以为朕没看见?上次你在池塘边洗手鞋滑了差点栽进去——"
"行了行了。不说了。回去了。"
她裹着披风回了船舱。萧墨寒跟在后面,顺手把船头的帘子放下来了。
——
船走了三天,到了江南。
沈清婉记得路线。上岸之后她没让人带路,自己沿着石板路往前走。萧墨寒跟在旁边,也不问去哪——她去哪他就去哪。
"往左。"她说。
"嗯。"
"过桥。"
"嗯。"
"桥那边第二条巷子拐进去。"
"嗯。"
"你能不能别光嗯?"
"你说路呢。朕听着就行了。"
"你就不好奇去哪?"
"你心里有数。你心里有数朕就有数。"
沈清婉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背着双手走在她后面半步,不紧不慢的。日头照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,看起来很惬意。
"你跟个尾巴似的。"
"尾巴不会说话。朕会。"
"你跟尾巴也没差多少。一路上就嗯嗯嗯的。"
"那你想让朕说什么?"
"你至少问问去哪吧?"
"去我们当年遇见的地方。"
沈清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你知道?"
"你说江南。你说想去看看。朕就知道了。"
"你怎么知道不是随便想去江南逛逛?"
"你这个人不会随便说'想去看看'。你要是随便逛,你会说'去江南走走'。你说'想去看看'——'看看'两个字是有目标的。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那座桥。"
沈清婉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倒是了解我。"
"不了解你了解谁?"
——
桥还在。
石拱桥,三孔,青石板铺的桥面。桥栏上长了青苔,石缝里挤着几根狗尾巴草。桥下的水比从前清了些——大概是因为上游修了堤坝,泥沙少了。
小镇比记忆里热闹了不少。桥两头开了好几家铺子——卖糕点的、卖布的、卖茶水的。有个老头在桥头上摆了个摊卖糖葫芦,穿糖葫芦的草把子插得满满的,红彤彤一片。
沈清婉站在桥头,看着桥下的水。
"变了。"她说。
"哪里变了?"
"桥两头多了铺子。以前只有一家茶棚。"
"茶棚还在。"
"在哪?"
"那边。"萧墨寒指了指桥东头一棵老槐树底下,"换了块招牌,但位置没变。"
沈清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老槐树还在——比从前粗了一大圈,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条街。树底下果然有个茶摊,换了块木招牌,上头写着"老槐茶铺"。
"你记得那棵树?"她问。
"记得。你当时在这棵树底下喝茶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朕当时也在。"
"你当时在?你不是——"
"朕在桥对面。隔着桥看你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你那时候就在看我?"
"嗯。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衣裳,头发上插了根银簪子。你坐在茶棚里喝了一碗茶,吃了两块桂花糕。糕掉了半块在地上,你弯腰去捡,头上的簪子差点掉了。"
"你连这个都记得?"
"朕记性好。"
"你的记性好得有点吓人了。"
"不是记性好。是因为你。你做的事朕都记得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她转过身看着桥面,手指摸了摸桥栏上的青苔。湿的,凉的,滑腻腻的。
"你说我穿了浅蓝色的衣裳?"
"嗯。"
"我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你穿了一身白。"
"朕没穿白。朕穿的是青色。"
"青色?"她皱了皱眉,"不对。是白的。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你站在桥对面,穿了一身白。"
"朕穿的是青色。你记错了。"
"我没记错。你穿的就是白色。"
"那朕问你——你那天喝了什么茶?"
"龙井。"
"不是。是碧螺春。"
"碧螺春?不对吧。我记得是龙井。"
"你连喝的茶都记错了,还说自己没记错衣裳的颜色?"
沈清婉瞪了他一眼。
"你到底记性怎么这么好?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你连我喝什么茶都记得?"
"刚才说了。不是记性好。是因为你。"
她又不说话了。
——
他们过了桥,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下来。
茶铺的老板是个中年人,圆脸,笑起来眼睛一条缝。他端了两碗茶过来——碧螺春。
"两位客官喝茶。"
"你这儿一直是碧螺春?"沈清婉问。
"那可不。咱这铺子开了三十年了,一直是碧螺春。老主顾都认这个味。"
"三十年了?"
"可不。老爷子传给我的。他当年就在这棵树底下摆摊。"
"老爷子还在吗?"
"在。八十多了。耳朵不好使了。在后院歇着呢。"
沈清婉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碧螺春的味道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——也许是茶变了,也许是她的舌头变了。但温热的茶水从嗓子滑下去的感觉还是一样的。
"你那天也坐了这个位置。"萧墨寒坐在她对面,端着碗看她。
"你怎么知道我坐的这个位置?"
"这棵树底下就这一张桌子。你坐的只能是这个位置。"
"你倒是会推理。"
"朕当年在桥上站了一炷香的时间,就看了一炷香的你。"
"你盯着我看了一炷香?"
"不是盯着看。是偷看。"
"偷看?堂堂皇子偷看姑娘喝茶?"
"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子。朕是——"
"你是微服私访的皇子。我知道。"
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
"当天就知道了。"
"什么?"萧墨寒愣了,"你当天就知道了?"
"你以为你伪装得很好?你腰上那块玉佩是宫里的东西,街上没人戴那种款式。你说话的腔调也不对——茶棚老板跟你搭话你张口就是'不必'两个字,普通人谁这么说话?"
"……你当时怎么没戳穿朕?"
"我凭什么戳穿你?你喝你的茶我看我的景。又不关我的事。"
"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朕的身份的?"
"后来婚事定下来的时候,媒人拿来你的画像。我一看——不就是桥上偷看我喝茶的那个白衣服吗?"
"青衣服。"
"白衣服。"
"青——算了。你说白就白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低头喝了一口茶,碗沿挡住了她的嘴。
"所以你当年就认出我了?"
"认出来了。"
"那你嫁的时候不意外?"
"意外。我以为你这人高傲得很,没想到会来求亲。"
"朕没有高傲。朕是——"
"是偷看了一炷香不敢过来搭话。"
"……那叫谨慎。"
"那叫怂。"
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你当年不是这么说的。当年你说'朕注意你很久了'。"
"那不就是怂换了个说法吗?"
"你——"萧墨寒瞪了她一眼,没瞪住,自己先笑了。
——
他们沿着石板路往镇子里走。
路变了——以前是土路,现在铺了石板。房子也变了——以前是茅草顶,现在换成了瓦片。但格局没变。巷子还是那个巷子,弯弯绕绕的,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
"往右。"萧墨寒说。
"我记得是往左。"
"往右。左边是死胡同。"
"你怎么知道是死胡同?"
"朕当年走进去过了。"
"你不是在桥上看我吗?怎么还走到巷子里去了?"
"你喝完茶走了。朕跟着你走。跟到巷子口你往右拐了。朕走左边,进去发现是死胡同,又退出来追你。"
"你跟踪我?"
"不叫跟踪。叫……确认方向。"
"萧墨寒,你这叫跟踪。不管你怎么换说法。"
他没反驳。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。走了一小段,巷子拐了个弯,前面豁然开朗——一小片空地,旁边有口井,井边上长着一丛野菊花,黄的,开得正盛。
"就是这儿。"萧墨寒站住了。
沈清婉看了看四周。
"我记得这儿有棵桂花树。"
"在那边。"他指了指空地东南角。那里确实有棵桂花树——比记忆里粗了一倍,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半个院子。花已经谢了,枝头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瓣。
"还在。"沈清婉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蹭得手心痒。
"你当时在这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"萧墨寒跟过来,"你抬头看树。看了挺久。"
"我在看桂花。那年桂花开得好。"
"嗯。朕也看到了。"
"你在哪看到的?"
"巷子拐角。你背对着朕。朕站在拐角看你。"
"又偷看。"
"你能不能不说偷看?"
"那你说叫什么?"
"……观察。"
"好。观察。你观察了我一整个下午。"
"嗯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走了。朕没追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朕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。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出现。"
沈清婉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。她转身看着他。
"那你后来怎么又出现了?"
"因为后来朕发现自己不该出现也得出现。不出现的话这辈子就错过了。"
"所以你就去求亲了?"
"嗯。"
"你不怕我认出你是那个跟踪我的怪人?"
"怕。但你没说。"
"我说了。我跟媒人说的。我说那个桥上偷看我的白衣服是不是就是画像上这位。"
"媒人怎么回的?"
"媒人说殿下从未到过江南。我说那是我认错人了。"
"你帮我打掩护了?"
"我帮自己打掩护。要是让人知道我未来的夫君是个跟踪人的怪人,我面子往哪搁?"
萧墨寒笑了。
"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替朕撑面子。"
"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"
"不是贴金。是事实。"
——
他们从巷子里出来,又走回了桥头。
太阳偏西了,桥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卖糖葫芦的老头收了摊,只剩下一个空的草把子靠在桥栏上。
沈清婉走在前面。她走到桥中间停了下来,把手伸向后面。
"牵手。"
"什么?"
"牵着手走过去。"
萧墨寒看了看她的手——摊开的,掌心朝上。手指细长,指节上有薄茧——种地种出来的。
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是温的。他的也是。两只手扣在一起,指头交错着,严丝合缝。
"走。"她说。
两个人牵着手走过石拱桥。桥面不平,石板有高有低,她踩到一块翘起的石板趔趄了一下,他手上一紧把她拉住了。
"小心。"
"这桥该修了。"
"回去让承安派人修。"
"你管什么闲事?你都退休了。"
"朕提个建议不行吗?"
"你的建议叫懿旨。"
"太上皇的建议不叫懿旨。叫建议。"
"信不信你说了这话第二天工部就来修桥了?"
"那不挺好?路好走了。"
两个人走过了桥。桥那头是来时的路,石板铺的,通向码头。船停在那里,等着他们回去。
沈清婉在桥头上站了一会儿。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桥下的水。
"好像昨天一样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走过这座桥。好像昨天的事。"
"二十多年了。"
"嗯。二十多年了。但走在这桥上的时候——脚底下踩的还是那块石板,风吹的还是那个方向,你手心里还是那个温度。什么都变了,又什么都没变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"手变老了。"他说。
"手老了。温度没变。"
他没说话。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——"船要开了——"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