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。
不是鸟叫——行宫的麻雀她早就习惯了。是萧墨寒在旁边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"你干什么呢?"
"找东西。"
"找什么?"
"束发的带子。昨天搁这儿的,今天找不着了。"
"你翻第三个抽屉。"
"翻了。没有。"
"你翻了吗?你看看底下那层。"
"底下——哦。找到了。"
沈清婉翻了个身,不想起来。秋天的早晨被窝里暖和,外头凉飕飕的,她不想动弹。
但萧墨寒已经开始束发了。他坐在妆台前的凳子上,对着铜镜,手里拿着木梳。梳了两下没梳顺——头发打了结,他扯了两下,疼得"嘶"了一声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"你放下。我帮你。"
她从被窝里爬出来,趿拉着鞋走过去。从他手里接过梳子,站在他身后。
他的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灰白相间——白的比黑的多。她拿起梳子从头顶往下梳,梳到右边鬓角的时候,梳齿卡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
鬓角那一撮,又白了几根。上次看的时候还有两三根黑的夹在里头,现在那两三根也白了。整片鬓角银亮银亮的,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梳子悬在半空,没往下落。
萧墨寒从铜镜里看到她的表情。
"怎么了?"
"没怎么。"她继续梳。梳齿穿过白发,发出细微的"沙沙"声。
"你刚才停了一下。"
"打结了。解了一下。"
"你骗我。你看了我的鬓角。"
"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铜镜里看得见。你低头的角度不对——你不是在看打结的地方,你在看鬓角。"
沈清婉不说话了。她把梳子从头发里抽出来,手指替他拢了拢鬓角那一片。
手指碰到那些白发。硬的,比黑发粗一些,扎手。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——不是在数,是在感受。每一根白发都像一根细细的银丝,从发根白到发梢,没有一点杂色。
"又多了。"她轻声说。
"什么又多了?"
"白头发。上次看的时候这几根还是黑的。"
"那是正常的事。人老了头发就白了。"
"我知道正常。但——"
"但什么?"
她没接话。她继续梳头。梳到左边鬓角——这边也白了不少,但比右边好一些。还有几根黑的撑着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。
那年他二十出头。刚从北境回来,一身少年将军的意气。翻墙进了沈家后花园——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翻墙进来干什么。月光底下他的头发黑得发亮,像一匹缎子。风一吹,发丝飘起来,他回头看她,月光在他脸上打了个清清楚楚的轮廓。
那头发。黑得不像话。
"你在想什么?"萧墨寒的声音从铜镜里传过来。
"在想你的头发。"
"头发怎么了?"
"以前是黑的。"
"现在白了。这有什么好想的。"
"以前黑的时候好看。"
萧墨寒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。
"现在不好看了?"
"现在——"她故意拖了个长音,"现在也还行。"
"还行?"
"嗯。还行。"
"你这是什么评价?"
"你还要什么评价?又黑又亮回不去了。还行就不错了。"
萧墨寒"哼"了一声。但嘴角是翘的。
——
她帮他束好了发。用黑色的带子绑了发髻,戴了根木簪——就是她金婚时他送的那支。簪子穿过发髻,木色深褐,配着灰白的头发倒也不突兀。
"好了。"她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萧墨寒没动。
他坐在凳子上,转过身来,仰头看着她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他脸上。她看到了他眼角的纹路——不是一条两条,是一小片。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,像扇子骨一样往太阳穴的方向散开。
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"你也白了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你的头发。你也白了。"
"我哪有——"
"你低头看看。"
她低头。右边的鬓角上确实有几根白的——不多,三四根,夹在黑发里不太显眼。但确实白了。
"你还说我。你自己不也白了?"她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"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能白了?我说的是——我们都白了。"
"都白了怎么了?"
"都白了就叫白头偕老。"
沈清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这时候倒会说话了。平时让你说句好听的跟拔牙似的。"
"朕平时说的都是好听的。"
"你平时说的都是'嗯''行了''朕知道了'。"
"那也是好听的。"
"你管那叫好听?"
"朕说的每个字都是好听的。因为是朕说的。"
"你可真不要脸。"
"朕要脸干什么?脸又不能当饭吃。"
沈清婉被他气笑了。她抽回手,在他额头弹了一下。
"正经点。"
"朕很正经。"
"你哪句正经了?"
"白了也是你的人。这辈子你跑不掉了——这句正不正经?"
她的手停在他额头上,没收回来。
他仰着头看她。眼睛是亮的——跟二十多年前在月光底下看她的时候一样亮。只不过那时候眼睛周围是光滑的,现在全是褶子。
"你这个人。"她把手收回来。
"怎么了?"
"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话?"
"什么话?"
'白了也是你的人'——这话。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"
"以前没白。不需要说。现在白了。得说。"
"什么道理?"
"怕你嫌朕老了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"你怕我嫌你老?"
"嗯。"
"你当皇帝的时候都不怕人嫌。退休了倒怕上了?"
"当皇帝不怕。皇帝老了也是皇帝。退休了就是个老头子。老头子怕老伴嫌。"
"谁是你老伴?"
"你。"
"你——"
"你不是我老伴是谁?"
沈清婉不说话了。她转过身,不看他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。嘴角是弯的。
——
萧墨寒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他从她手里拿过梳子——她刚才随手放在妆台上的。他拿着梳子,绕到她身前,站在她面前。
"你干什么?"
"你帮朕梳了。朕也帮你梳。"
"你会梳头?"
"不会。但可以学。"
"你上次学翻土学了半个月。学梳头你打算学多久?"
"梳头比翻土简单。翻土要力气。梳头不要。"
"梳头要巧劲。你手笨。"
"你让我试试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举着梳子,一脸认真。
她叹了口气,转过身背对着他坐下了。
"你轻点。别扯。"
"知道了。"
他把梳子搁在她头顶,从上往下梳。第一下就卡住了——她的头发也有打结的地方。他不敢使劲,一点一点地往下捋。
"你慢了。"
"你不是说让我轻点?"
"轻点不等于慢。你快点轻点。"
"这两个要求是矛盾的。"
"不矛盾。手快力轻。"
"你当朕是铁面呢?会铁砂掌?"
"你就梳个头。怎么还扯上铁砂掌了?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专心地梳。梳到鬓角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几根白发。他停下来,用手指捏了捏。
"你这几根白的——比朕的细。"
"女的头发本来就比男的细。"
"朕的白发粗。你的细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你的好看一些。"
"白发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。"
"你的什么都好看。包括白发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但她的耳朵尖红了——在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萧墨寒看到了。他笑了,没戳破。
他继续梳。梳顺了之后学着她的样子扎发髻——扎了两回都没扎紧,散了。第三回总算扎住了,但歪歪扭扭的。
"你这扎的什么?"
"发髻。"
"发髻?你扎的像个鸡窝。"
"鸡窝也是发髻。"
"你把我头发拆了。我自己来。"
"不行。朕扎的朕负责。让朕再调整一下。"
"你调整什么?越调越歪。"
"你别动——"
"你扯到我了。"
"抱歉。朕手重了。"
"你放下。我自己来。"
"再给朕一次机会。"
"不行。"
沈清婉从他手里抢过梳子,三两下拆了他扎的歪发髻,重新梳好束好。利落干脆,跟他刚才的笨手笨脚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萧墨寒站在旁边看着。
"你手真快。"
"二十多年的功夫。你以为呢。"
"朕什么时候能练到你这个程度?"
"你练不到了。你已经退休了。没时间练。"
"退休了不是有的是时间?"
"你的时间都用来钓鱼了。"
"那朕少钓一天鱼。用来练梳头。"
"你先把你那鱼竿收了吧。"
——
两个人在妆台前磨蹭了半天。等他们走出卧房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墙头了。
行宫的厨子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——"太上皇!太后!粥好了!"
灶台上的蒸汽把厨房窗户糊了一层水雾,其中一滴顺着窗棂滑下来,歪歪扭扭地爬了半寸,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