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剪还没搁下,沈清婉就听到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。至少三匹。从行宫门口的石板路上传过来,"嗒嗒嗒"地响,急得很。
"皇祖母——"
一道奶声奶气的喊叫穿过院墙。沈清婉的手一抖,剪掉了一枝刚开的花。她顾不上心疼那枝花,把剪子往石桌上一搁,抬脚就往外走。
走到前院的时候,承安已经翻身下马了。
他穿着一身靛蓝常服,没戴冠,头发简单束了个髻。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,额角有汗,但精神头很足。身后跟着林若溪——皇后如今也换了便装,头上只插了支素银簪,手里拎着个包袱。嬷嬷抱着怀瑾走在最后面。
"母后。"承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弯腰行了个礼。
"行了行了。又不见外。"沈清婉伸手去拉他,目光却已经飘到了嬷嬷怀里的小人儿身上。
怀瑾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。脸蛋圆鼓鼓的,眼睛黑亮,看到沈清婉就张开了两只小胳膊。
"皇——祖——"他使劲喊。
"好好好。皇祖母在呢。"沈清婉从他嬷嬷手里接过来,怀瑾的身子热乎乎的,像个小暖炉。他一进沈清婉怀里就抱住了她的脖子,小脸贴在她肩窝上蹭了蹭。
"他想你们想得不行。"林若溪笑着走过来,"这几天天天念叨'去皇祖母家'。"
"是吗?想皇祖母了?"沈清婉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。
"想——"怀瑾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"那今天就住这儿。不走了。"
"不走了——"
承安在旁边笑:"母后,您这倒干脆。我们还没进门呢。"
"你又不是客人。自己进去。"沈清婉抱着怀瑾往里走,头也没回,"你爹在后面菜地呢。你去叫他。"
"父皇在种菜?"
"种萝卜。"
承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他转头往行宫后头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——他母后抱着他儿子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——
后院菜地。
萧墨寒蹲在萝卜坑边上,手里拿着把小锄头,正跟一株长歪了的萝卜苗较劲。
"父皇。"
他抬头。承安站在菜地边上,靛蓝的衣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,把锄头插在土里,站起来。
"来了。"
"嗯。母后让我来叫您。"
"朕知道你们来了。马蹄声那么大,三里外都听得到。"
"父皇耳朵还是好。"
"不是耳朵好。是行宫太安静了。有一点动静就听得见。"
承安走过来,在菜地边蹲下来看了看萝卜苗。
"这萝卜长得不错。"
"还行。你母后种的。朕只负责翻土和浇水。"
"您翻的土我上次看了。歪的。"
"这次没歪。你看——直的。"
"右边那行歪了。"
"那是你母后翻的。"
"……您把锅甩给母后?"
"朕陈述事实。"
承安笑了。他蹲在菜地边上看着父亲,忽然行了个礼——不是朝堂上的大礼,是家里的那种,弯腰拱手。
"儿臣给父皇请安。"
萧墨寒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伸手在承安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"起来。又不是在朝堂上。"
"好久没给您请安了。怪想的。"
"想什么?朕又不是不在了。你每个月都来。"
"一个月还是太长了。"
"你当皇帝的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?"
"儿臣可以把折子带来批——"
"少来。你带着折子来朕还得帮你批。朕退休了。不干活了。"
"那我就不批折子。光陪您。"
"光陪朕有什么用?朕又不需要人陪。朕有萝卜。"
承安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父皇,您把萝卜当人了?"
"萝卜比人听话。种下去就长。不像人——种下去还得养二十年。"
"您这是说我呢?"
"你说呢。"
——
前院。
林若溪把带来的包袱一个个打开,在廊下的石桌上摆了一排。
"这是京中锦华楼的桂花糕,母后以前说好吃。这是今年新产的雨前龙井,孙尚书托人送的。这是怀瑾的新鞋——臣媳做的,鞋底纳了三层棉布,软和。这是……"
"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?又不是走亲戚。"沈清婉怀抱着怀瑾,一边看一边数。
"本来就是走亲戚嘛。"林若溪笑着说,"来看公婆不就是走亲戚?"
"你这丫头。当了皇后嘴还这么甜。"
"在母后面前不当皇后。当儿媳妇。"
"那行。儿媳妇泡壶茶。我渴了。"
"母后坐着。我来。"
林若溪手脚麻利地去烧水了。沈清婉抱着怀瑾坐在廊下,把带来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喂他。怀瑾吃得满嘴碎渣,两只手还抓着要。
"慢点吃。没人和你抢。"
"还要——"
"再吃一块。最后一块了。吃多了肚子疼。"
"不疼——"
"你说不疼就不疼?上次吃多了半夜哭的是谁?"
怀瑾不说话了。他鼓着腮帮子嚼糕,眼睛骨碌碌地看院子里的花。
"花——"他指着花圃里的牡丹。
"对。那是花。牡丹花。你记住了。牡——丹——"
"丹——"
"聪明。记住了。"
——
傍晚。
行宫的厨房忙了一下午。萧墨寒吩咐做了八个菜——鸡鸭鱼肉蔬菜汤全有。桌子搬到了院子里,石榴树底下,四把椅子加一张高脚小凳给怀瑾坐。
六个人围了一桌。萧墨寒坐上首,沈清婉旁边。承安和林若溪坐一侧,怀瑾坐在沈清婉另一侧,嬷嬷在旁边帮着照看。
"开吃。"萧墨寒拿起筷子。
怀瑾早就等不及了。他抓起筷子——握法不对,攥着拳头握的——往盘子里戳。戳了一块肉,没夹住,掉在桌上。又戳了一块,这次夹住了,但举到半路掉了。他急得"啊啊"叫。
"别急。皇祖母帮你。"沈清婉夹了一块鸡肉放他碗里。
"我也要夹——"怀瑾不服气,又去戳。这回戳到了一颗花生米。花生米圆溜溜的,筷子夹不住。他戳了三回都没成功,最后一拍桌子,花生米弹起来滚到了地上。
"我的天。"承安赶紧弯腰去捡。
"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"沈清婉对承安说,"你小时候拍桌子拍掉过一碗饭。"
"我哪有那么夸张——"
"你比他夸张。你拍的不是花生米,是一碗粥。粥溅了你父皇一身。"
"……父皇没生气?"
"你父皇气得筷子都折了。但没舍得打你。"
承安低头扒了口饭,不说话了。
林若溪在旁边偷笑。萧墨寒面无表情地夹了块鱼——但他夹鱼的手比平时快了一点,好像在掩饰什么。
——
饭吃到一半,怀瑾吃饱了。
他从小凳子上滑下来,在院子里跑。跑得东倒西歪的,像个小酒鬼。跑到石榴树底下抬头看,伸手够石榴。够不着。绕着树转了两圈,又跑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蚂蚁。
"别跑远了!"沈清婉喊。
"没——"怀瑾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。
"他这精力是真足。"承安搁下筷子看着儿子的背影,"在宫里也是,从早跑到晚不带歇的。"
"小孩子就该这样。"沈清婉说,"你小时候也是。满院子跑。追都追不上。"
"我小时候没他这么闹。"
"你比他闹。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过。"
"那不是——那不是一时失手嘛——"
"一时失手?你三天两头爬树。臣子来觐见的时候你从树上掉下来过两回。第二回把帽子都摔飞了。"
"……母后您能不能别翻旧账。"
"怎么?皇帝不让翻旧账了?"
承安讪讪地笑了。他端起碗喝了口汤,目光一直追着院子里的怀瑾。
"父皇,母后。"
"嗯?"萧墨寒看他。
"我想让怀瑾在行宫住几天。"
沈清婉的筷子停了。
"住几天?"
"嗯。住个三五天。让他陪陪你们。"承安放下碗,"若溪也留下来。我自己回去。过几天再来接。"
"你一个人回去?"萧墨寒皱了皱眉。
"朝里还有事。走不开太久。"
"什么事?"
"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几份折子——"
"说了不带折子来。"
"没带。就是回去批。"
萧墨寒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
沈清婉倒是先开口了:"行。让若溪和怀瑾留下。你回去忙你的。别耽误正事。"
"谢母后。"承安笑了,"那怀瑾就交给您了。他晚上睡觉要人拍背。吃东西不能太硬。还有——"
"行了行了。你当我没带过孩子?你就是我带大的。"
"我知道。就是——不放心。"
"有什么不放心的?你去忙你的。孩子我带不了还有他皇祖父呢。"沈清婉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萧墨寒"嗯"了一声,端起碗继续喝汤。
怀瑾在菜地边上蹲够了,跑回来拽沈清婉的衣角。
"皇祖——花——看花——"
"好。看花。吃完了饭带你看花。"
"现在——"
"吃完了。先让皇祖母吃完。"
怀瑾扭了扭身子,不情不愿地"哦"了一声,蹲在地上继续看蚂蚁。
承安看着儿子的背影,又看了看父母。他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汤,搁下碗的时候嘴角是弯的。
桌上那盘清蒸鱼只剩了一副骨架,鱼尾巴上还沾着一片姜,被风一吹,歪到了盘子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