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行宫里就炸了。
"皇祖母——"
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,奶声奶气的,穿透力极强。紧接着是一阵"咚咚咚"的小脚步声——不是走路,是跑。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"啪嗒啪嗒"地拍在石板地上。
沈清婉还没来得及坐起来,门就"砰"地被撞开了。怀瑾站在门口,穿着件小红肚兜,头发翘着一撮,小脸红扑扑的,两只胳膊张得大大的。
"皇祖母——"
"来了来了。别跑——"
她话没说完怀瑾就扑了过来。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砸在床上,一头拱进了她怀里。热乎乎的,软绵绵的,带着一股奶味和睡过的暖烘烘的体温。
"你慢点。摔了怎么办?"
"没摔——"怀瑾仰着小脸看她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"鞋呢?"
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。
"没穿——"
"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?地上凉。"
"不凉——"
"不凉也不行。回去穿鞋。"
"不要——"他抱紧了沈清婉的胳膊,整张脸埋在她袖子里,"皇祖母——起来——"
沈清婉被他磨得没办法,只好抱着他起来,先去穿鞋。
——
穿好鞋洗了脸,两个人去了院子里。
行宫的早晨空气好。草叶上挂着露珠,太阳刚爬过墙头,金灿灿的光铺了一地。花圃里的牡丹开了大半——红的白的粉的,一朵朵挤在枝头上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
怀瑾挣开沈清婉的手,跑过去蹲在花圃边上。
"花——"他指着牡丹。
"对。这是牡丹。还记得昨天教的吗?牡——丹——"
"丹——"
"对了。这是什么颜色?"沈清婉指了指一朵红色的。
"红——"
"对。红色。那这个呢?"她指了旁边一朵白的。
怀瑾歪着头看了看。
"白——"
"聪明。这个呢?"她指了朵粉色的。
怀瑾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。
"红的白——"
沈清婉笑了出来。
"红的白?那叫粉色。粉——色——"
"粉——"
"对。粉色。你看,这朵就是粉色的。"
"粉——"怀瑾伸手去摸花瓣。手指头戳上去,花瓣颤了颤,一滴露水滚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。他"啊"了一声,把手缩回来。
"凉的——"
"露水。早上才有。太阳出来就没了。"
"露水没了去哪了——"
"飞天上去了。变成云了。"
"云——"怀瑾抬头看天。天上飘着几朵白云,慢悠悠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花。
"皇祖母。云也是花吗?"
"云不是花。云是水。"
"水也是花吗?"
"水不是花。水是水。"
"那花是水吗?"
沈清婉被他的问题绕晕了。
"花是花。水是水。云是云。不一样。"
"为什么不一样?"
"因为——因为它们本来就不一样。"
"为什么本来不一样?"
"你去问你皇祖父。他什么都知道。"
——
萧墨寒在院子另一头练剑。
怀瑾听到"皇祖父"三个字,撒腿就往那边跑。跑到萧墨寒脚边,仰着头看他挥剑。
"皇祖父——你在干什么——"
"练剑。"
"剑是什么——"
萧墨寒收了剑,蹲下来。
"这个就是剑。"他把剑柄递到怀瑾面前。
怀瑾伸手摸了摸剑柄。凉的,硬的。他又摸了摸剑鞘上的纹路。
"硬的——"
"嗯。剑是硬的。"
"能切东西吗?"
"能。"
"能切花吗?"
"能。但剑不是用来切花的。"
"那用来切什么——"
"用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"
怀瑾歪着头想了想,没听懂。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地上的蚂蚁吸引走了。
"皇祖父——蚂蚁——"
萧墨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队蚂蚁正排着队从石板缝里爬出来,搬运着一块比它们身体大三倍的饼干渣。
"蚂蚁搬家。"萧墨寒蹲下来,跟怀瑾并排。
"它们在干什么——"
"搬东西。你看,它们在搬一块饼干渣。"
"为什么搬——"
"因为要吃。它们找到吃的就搬回洞里去。"
"洞在哪——"
"石板底下。"
怀瑾趴下来,把脸贴在石板上看。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到——石板是实的。
"看不到——"
"当然看不到。洞在石板底下。"
"蚂蚁为什么不从洞里出来让我看看——"
"它又不是给你看的。它忙着呢。"
"忙什么——"
"搬吃的。跟你一样。你吃饭的时候也不让人看吧?"
"我不一样——"
"你怎么不一样?"
怀瑾想了想,没想到怎么不一样。他干脆不想了,伸出手指去戳蚂蚁。蚂蚁被戳了一下,绕了个弯继续走。
"它不怕我——"
"它又不知道你是谁。"
"我是怀瑾——"
"蚂蚁不认识怀瑾。"
"那它认识谁——"
"它认识蚂蚁。"
怀瑾皱着眉头看了看蚂蚁,又看了看萧墨寒。大概觉得蚂蚁的世界太复杂了,他决定换个话题。
"皇祖父——你陪我玩——"
"玩什么?"
"捉迷藏——"
——
捉迷藏。
沈清婉浇完了花走过来,被怀瑾一把拽住了。
"皇祖母——你数数——"
"数什么数?"
"数到十——然后来找我们——"
"你们?你和皇祖父?"
"嗯——"
沈清婉看了看萧墨寒。太上皇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。
"你确定要跟皇祖父一起玩捉迷藏?"
"确定——"
"行。那我数了。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"
她闭上眼数数。怀瑾拉着萧墨寒的手跑了。跑到花圃后面,蹲下来。
"嘘——"怀瑾把手指竖在嘴上。
萧墨寒蹲在他旁边,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。
"朕年纪大了。蹲不下去。"
"嘘——别说话——皇祖母听到了——"
萧墨寒闭嘴了。
"十——好了。我来找你们了。"沈清婉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。
怀瑾缩了缩身子,往花丛里拱了拱。他的上半身藏进了牡丹花丛里,但小屁股和两条短腿全露在外面。
萧墨寒看了一眼。
"你屁股在外面。"
"没有——"
"有。"
"没有没有——藏好了——"
沈清婉走过来了。她故意放慢脚步,左看看右看看。
"咦?人呢?怀瑾去哪了?"
花丛里传来一声被压住的窃笑。
"不在花丛里吧?"沈清婉走到花圃边上,弯腰看了看,"没有啊。"
"嘿嘿——"花丛里又传出一声笑。
"那是不是在树上?"她抬头看了看石榴树。
"不在树上——"怀瑾的声音从花丛里冒出来。
"不在树上。那在哪呢?"沈清婉绕着花圃转了一圈,"我找不到啊。怀瑾到底去哪了?"
花丛晃了晃。怀瑾的小脑袋从牡丹花后面探出来,满脸得意。
"在这——皇祖母找不到我——"
"哦!原来在这啊!"沈清婉假装吓了一跳,"你藏得真好。皇祖母找了半天都找不到。"
"嘿嘿嘿——"怀瑾笑得眼睛眯成了缝。
萧墨寒蹲在旁边,嘴角也是弯的。
——
中午。
怀瑾玩了一上午,跑得满头汗。吃了半碗饭就开始打哈欠,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。
"困了?"沈清婉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"不困——"嘴上说不困,脑袋已经在往桌面上栽了。
沈清婉把他抱起来,带到廊下的软榻上。软榻铺了棉垫子,她靠着椅背,把怀瑾放在腿上。小家伙一趴到她腿上就不扭了,身子蜷成一团,两只手攥着她的衣领,脑袋窝在她肚子上。
"睡吧。"
"不困——"他嘟囔了一声。但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沈清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节奏很慢,跟呼吸差不多。
怀瑾的呼吸渐渐匀了。小胸口一起一伏的,嘴巴微微张着,偶尔吧唧两下。小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。
她继续拍。一下。两下。
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,带着牡丹花的香味。花圃里的花开得正好——红的白的粉的,被阳光一照,亮得晃眼。石榴树上有只知了开始叫了,"吱——"地拖了个长音。
萧墨寒从院子里走过来。他手里拿着把小锄头——刚去菜地翻了土。走到软榻边上停住了,看了看腿上睡熟的怀瑾,又看了看沈清婉。
"睡了?"
"嗯。玩累了。"
萧墨寒把锄头靠在墙边,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他看了怀瑾一会儿。
"这小家伙。"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"怎么了?"
"跟你长得真像。"
"哪里像了?他像承安多一些。"
"眼睛像你。嘴巴也像你。"
"你是眼神不好。他明明像承安。"
"承安像你。所以他像你。"
"你这什么逻辑?"
"反正就是像。都是好看的人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怀瑾的小脸。睡着了的小家伙五官舒展开了——眉毛淡淡的,鼻子小小的,嘴巴微嘟着。跟承安小时候确实像。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像自己。
"你净瞎说。"
"朕什么时候瞎说过?"
"你说过你钓鱼技术好。结果半个月钓一条。"
"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?"
"说明你的话不能信。"
萧墨寒"哼"了一声。他伸手拨了拨怀瑾额前翘着的那撮头发。头发软软的,跟绒毛似的。
"朕说的都是实话。"
"那行。像就像。"
怀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小脸从沈清婉的肚子上转到了大腿上。一只手松开了衣领,垂在榻边。小拳头松开了,手指细细的,指甲盖比米粒还小。
沈清婉继续拍他的背。一下。两下。
萧墨寒靠在石凳上,胳膊搭在膝盖上,看着这一大一小。
院墙外面有只公鸡叫了一声。拖了个长尾巴的尾音,懒洋洋的,跟唱戏走了调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