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瑾是在早饭后翻到那本书的。
沈清婉把书搁在廊下的石桌上没来得及收,他就爬上石凳,两只小手扒着书页翻。书很旧了——纸边发黄卷了角,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:千字文。
"这是什么——"他指着封面上的字。
"书。你爹小时候念的书。"
"爹念的——"怀瑾翻了一页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大字。他不认识,但觉得好看,小手指戳着字一个一个地数。
"一、二、三——"数到第七个数不下去了,抬起头看沈清婉,"皇祖母,这是什么字——"
沈清婉把碗放下,走过来。
她把书翻到第一页,指着最上面的两个字。
"天。地。"
"天——地——"怀瑾跟着念。
"天就是头顶上的天。地就是脚底下的地。"
怀瑾抬头看了看天。又低头看了看地。
"天好大——"
"嗯。天很大。"
"地也好大——"
"地也很大。"
"那我呢——"
"你不大。你很小。"
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小小的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好像确认了"自己很小"这件事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"皇祖母教我念——"
"好。坐过来。"
沈清婉把石凳上的坐垫拍了拍,怀瑾爬上去坐好。她站在他身后,弯腰从上面指着书上的字。
"天。"
"天——"
"地。"
"地——"
"玄。"
"什么——"
"玄。玄色的玄。就是黑色。"
"黑——"
"不是黑。是玄。比黑深一点。"
怀瑾皱着眉头想了想。
"黑的深一点——那就是更黑——"
"……也行。你念玄就行。"
"玄——"
"黄。"
"黄——黄色的黄吗——"
"对。黄色。"
"那玄跟黄放一起是什么意思——"
沈清婉被他问住了。千字文开篇"天地玄黄",她从来没想过怎么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解释这句话的意思。
"就是天很深地很广的意思。你别管什么意思了。跟着念就行。"
"为什么不让我管意思——"
"因为你才两岁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。"
"两岁不能懂吗——"
"两岁不能。"
"那三岁呢——"
"三岁也不能。"
"那什么时候能——"
"你什么时候不追着问为什么了,什么时候就懂了。"
怀瑾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,大概觉得不太对劲,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他放弃了思考,继续跟沈清婉念字。
——
念了半页纸,沈清婉合上了书。
"光念不行。得写。来,皇祖母教你写字。"
"写字——"怀瑾的眼睛亮了。
沈清婉从屋里拿了笔墨纸出来。纸是普通的黄麻纸,笔是小号的狼毫——她特意让行宫的匠人做了一支短的,适合小孩子握。
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"人。"
"人——"怀瑾凑过来看。
"你看。人字就两笔。一撇一捺。就这么简单。"
她握住了他的右手。他的手很小,五根手指头还没她的拇指长,软乎乎的,攥笔的姿势不对——他整只拳头包着笔杆。
"别攥那么紧。松一点。"
"松了掉了——"
"掉了再捡起来。松一点。笔不是筷子。不用使劲。"
她调整了一下他的手指位置——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,中指抵在下面。他试了两回才勉强摆对。
"好了。跟着皇祖母的手走。一撇——"
她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画了一道撇。歪的。笔锋没控制住,墨洇了一小片。
"一捺——"
又画了一道捺。也歪。而且跟那一撇之间的距离太远了,像两个人隔了条河站在两岸。
"好了。这是你写的第一个字。"
怀瑾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成果。歪歪扭扭的,一撇弯得像蚯蚓,一捺直挺挺地戳出去。
"这是什么——"他指着那道捺。
"捺。"
"像虫子——"
沈清婉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"像虫子也是人字。来。再写一个。"
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。至少撇和捺连在一起了。但还是歪的,撇太短捺太长,像个人瘸了一条腿。
"咯咯咯——"怀瑾自己看着也笑。
"别笑。写字要认真。"
"可是像虫子——"
"虫子也是字。再写。"
第三个。这回沈清婉没握他的手,让他自己写。他攥着笔在纸上戳了半天,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一笔撇下去——歪到了纸边上。再一捺——戳穿了纸。
"破了——"他举起手指给沈清婉看,笔尖上沾着墨,蹭到了他脸上。一道黑杠从左脸颊划到了鼻子。
"你——"沈清婉拿帕子给他擦脸,"脸都花了。"
"花了好不好看——"
"不好看。黑脸。"
"黑脸也是人吗——"
"黑脸也是人。但人字不戳破纸。来。再试一回。这次皇祖母不帮你。你自己写。"
怀瑾重新拿了一张纸。这回他学乖了——轻了一点。撇画出去的时候他咬着嘴唇,表情严肃得像在办什么国家大事。捺落下去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。
写完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沈清婉。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。
还是歪的。但歪得有点样子了——撇和捺之间的角度对了,虽然粗细不一、笔画发抖,但能看出是个"人"字。
"不错。"沈清婉点头,"比刚才好多了。"
"真的吗——"
"真的。你看——撇和捺站住了。虽然歪,但站住了。"
"站住了就是好人字吗——"
"站住了就是好的。人也是这样——不管歪不歪,能站住就行。"
怀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"皇祖母。人字为什么要一撇一捺——"
"因为人走路就是两条腿。一撇一条腿,一捺一条腿。两条腿才能站住。一条腿站不住。"
"那三条腿呢——"
"人没有三条腿。"
"蚂蚁有六条腿——"
"蚂蚁不是人。"
"那蚂蚁字怎么写——"
沈清婉被他绕笑了。
"没有蚂蚁字。今天只学人字。"
"为什么只有人字——"
"因为人字最简单。先学最简单的。"
"那字为什么有一撇一捺——为什么不是一横一竖——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因为做人要互相支撑。你看这一撇——它自己站不住。这一捺——它自己也站不住。但它们靠在一起就站住了。人跟人也是这样。一个人活不了。得有人靠着才站得稳。"
怀瑾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。
"那皇祖母靠着谁——"
"靠着皇祖父。也靠着你爹。也靠着你。"
"那我靠着谁——"
"靠着皇祖母。"
"那皇祖母倒了怎么办——"
沈清婉的手停了一下。
"皇祖母不会倒。"
"为什么不会——"
"因为你还得学写字呢。皇祖母倒了谁教你。"
怀瑾点了点头,好像这个理由说得通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三个"人"字——一个像虫子,一个瘸腿,一个歪但站住了。
"皇祖母。我还要写——"
"行。写。"
她又铺了一张纸。怀瑾趴在石桌上认认真真地写。这回他嘴里还念叨着——"一撇——一捺——站住——"
——
萧墨寒靠在门口。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手里的书一直翻在同一页没动过。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去,落在石桌旁边那一大一小身上。
沈清婉弯着腰,一只手撑在桌沿上,另一只手握着怀瑾的手。她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柔和——鬓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一缕,在脸颊上晃。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,那种不自觉的、因为眼前的人和事而自然而然弯起来的笑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。
那时候承安也这么大。沈清婉也是这样弯着腰,握着承安的手,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。承安的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——比怀瑾还歪。他那时候坐不住,写了两个字就要跑,沈清婉追着他在院子里绕了三圈才逮回来。
现在追不上了。承安当了皇帝。坐在龙椅上批奏章。他的字早就写得很端正了—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,比萧墨寒年轻时还好看。
"皇祖父——"
怀瑾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
小家伙举着一张纸从石桌边跑过来。纸上的墨还没干透,他跑的时候纸在手里晃,墨迹甩了一路。他跑到萧墨寒面前,仰着头,把纸举得高高的。
"皇祖父快看——我写的——"
"写的什么?"
"人——"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那张纸。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"人"字。比之前几个好——撇和捺的角度对了,虽然笔画还是发抖。
"不错。"
"真的吗——皇祖母也说不错——"
"皇祖母说得对。不错。"
"比皇祖母写的好吗——"
"那倒没有。"
"为什么没有——"
"因为你才两岁。皇祖母写了几十年了。"
"那我写到几岁能比皇祖母好——"
"你写到皇祖母这个岁数就比她好了。"
"那得好久——"
"嗯。好久。但你急什么。你才刚开始。"
怀瑾举着那张纸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了两遍,忽然"啪"地一下拍到了萧墨寒胸口上。
"给你——"
"给我?"
"嗯。送你——"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贴在自己胸口的纸。墨迹蹭了他一身。玄色常服上多了几道黑印子。
"你把朕衣裳弄脏了。"
"不脏——好看——"
沈清婉在石桌那边笑出了声。
"你看看你。教了他一上午的字,他拿去贴你身上了。"
"朕的衣裳——"
"衣裳洗洗就行了。那是你孙子送的。收好了。"
萧墨寒把那张纸从胸口揭下来。墨迹印在了衣服上——一撇一捺,清清楚楚的两个人字印。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。
歪的。但站住了。
他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了袖子里。
怀瑾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墨。黑黑的一个点,圆圆的,在他翘起来的鼻头正中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