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。
"嫂子——嫂子——我来了——"
中气十足。隔着一道院墙跟打雷似的。沈清婉手里的针线一抖,扎了手指头。
"我去。这人嗓门还是这么大。"她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嘬了一口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前院的时候,两个人已经进来了。
苏白走在前头。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,脸晒黑了,但眼睛亮得很,走路带风。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腰间挂了个酒葫芦,边走边晃。头发白了不少,但没束冠——随便拿根木簪子别着,散了一半下来,看着像个落魄书生。
铁面走在他后面。还是老样子——宽肩膀,黑脸膛,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。穿着件半旧的褐色短褂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。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,但看到沈清婉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。
"嫂子好久不见。"苏白三步并两步走过来,拱手作揖,"一晃大半年了。想我没有?"
"想你?想你那破锣嗓子还差不多。"沈清婉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,"瘦了。没好好吃饭?"
"游历天下嘛。有时候赶路来不及吃饭。啃了三个月的干饼子。"
"你可真能折腾。都多大岁数了还满世界跑。"
"五十不到呢。跑得动。"
"跑得动也不嫌累。"
铁面走过来,朝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嫂子。"
就两个字。跟往常一样。
"铁面。进来坐。走了多久了?"
"半天。从军营过来的。"铁面的声音低沉,话少,但眼神是暖的。
"走半天了?先进来喝口水。"
——
萧墨寒从后院过来的时候,手里还拎着把锄头。
"你们来了。"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。
"老萧!"苏白张开双臂就往他身上扑,"想死我了——"
"别动手动脚的。"萧墨寒往旁边闪了一步,"朕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你都退休了还朕朕朕的。"苏白嘿嘿笑了,"叫老萧。"
"叫太上皇。"萧墨寒面无表情。
"叫老萧。"苏白一点都不怕他,"当年你还没当皇帝的时候我就叫你老萧。现在你退休了,更该叫老萧。"
"铁面你管管他。"
铁面看了苏白一眼,又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"管不了。"
"你——"萧墨寒瞪了铁面一眼,铁面面不改色。
"行了行了。别端着了。"苏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,"今天咱们喝酒。你有没有好酒?"
"有。"
"拿出来。"
"凭什么?你白喝?"
"你堂堂太上皇还跟我计较一坛酒?"
"朕的酒是朕的。你喝得拿东西换。"
"我拿什么换?我穷光蛋一个。"
"你不是游历天下吗?路上没捡着什么好东西?"
"捡了一路的故事。拿故事换酒行不行?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。
"行。一个故事一壶酒。"
"成交。"
——
酒是萧墨寒珍藏的。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,从京城带来的,一直没舍得开。今天老朋友来了,他咬了咬牙开了。
酒坛拍开封泥的时候,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。苏白"嘶"地吸了一口气,眼睛都直了。
"好酒——"
"别光闻。倒。"
苏白倒酒的手比谁都快。四只碗摆开,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去,满得快溢出来了。
"来。先干一碗。"苏白端起碗,"敬老萧和嫂子。退休快乐。"
"你这祝词也太随便了。"沈清婉笑着端起碗。
"随便好。随便才是真感情。"
四个人碰了碗。苏白一口闷了。铁面也闷了。萧墨寒喝了半碗——他酒量一直不如这俩。沈清婉抿了一口,辣得皱了下眉。
"你这酒——劲儿真大。"
"二十年的女儿红。能不大吗?"苏白擦了擦嘴,"再来一碗。"
"你慢点。喝醉了没人扛你回去。"
"醉了就睡这儿。反正你行宫房间多。"
"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。"
"我本来就不是外人。"
——
酒过三碗,苏白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"我跟你们说——江南那地方是真好。小桥流水人家的,比京城舒服一百倍。我在苏州待了两个月,每天就是喝茶听曲儿看船。"
"你倒是会享受。"沈清婉剥着花生说。
"享受什么。我是去考察民情的。"
"你考察民情?你考察的是酒楼和茶馆吧。"
"酒楼和茶馆也是民情嘛。你不了解百姓过得怎么样,坐在酒楼里听一耳朵比看折子管用。"
"你倒有理了。"
"我有理。你们知道吗——苏州有个卖馄饨的老太太,九十了还在卖。手艺传了三代人。那馄饨——皮薄得透光。我一口气吃了三碗。"
"三碗馄饨你就吹了半天。"铁面突然开口。
"你懂什么。那不是普通馄饨。那是——"
"馄饨。"铁面面无表情地说。
苏白被他噎了一下。
"你这人——说话跟扔砖头似的。"
"你不也是。一开口就停不下来。"
"我那是口才好。"
"你那是话多。"
沈清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。萧墨寒的嘴角也弯了。
"行了行了。你们俩别斗了。"沈清婉摆手,"苏白你接着说。除了江南还去了哪?"
"去了西北。"苏白端起碗喝了一口,"往西走到了敦煌。你们知道敦煌吗?"
"知道。丝路上的重镇。"萧墨寒说。
"对。那地方——怎么说呢——荒。满眼黄沙。但天特别蓝。蓝得不像真的。我站在沙丘上往远处看,天跟地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沙。"
"你一个人去的?"
"一个人。雇了个向导。向导是个老汉,赶骆驼的。一路走一路给我讲沙漠里的故事。讲他年轻时跟着商队走丝路,从长安走到西域。走了三个月。"
"三个月?"
"三个月。那时候没有马车。全靠骆驼。走一趟命都得搭半条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路修好了。马车快多了。但有些地方骆驼还是比马车好使。沙地里车轮子陷进去就走不动。骆驼不陷。"
铁面点了点头。
"骆驼是好东西。"
"你也骑过骆驼?"苏白问他。
"没有。见过。"
"在哪见的?"
"边关。有商队经过。"
"你觉得骆驼怎么样?"
"丑。但有用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苏白笑得拍桌子,"丑但有用。这是夸还是损?"
"陈述。"
"你跟老萧一个德性。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成陈述了。"
——
酒喝到第五碗的时候,铁面难得主动开了口。
"铁家军新来了批新兵。"
"哦?"萧墨寒来了兴趣,"怎么样的?"
"不行。"铁面摇了摇头,"体能差。跑不了五里地。"
"现在的新兵都这样?"
"不都这样。有几个能跑的。但大多数不行。城里的兵——吃得太好了。跑两步就喘。"
"吃得太好还喘?"苏白不信。
"吃得好了肉长了。肉长了人沉了。人沉了跑不动了。"
"你这逻辑——"苏白想了想,"好像还真有点道理。"
"有个新兵——"铁面端起碗喝了口酒,"第一天练列阵。站了半个时辰晕了。"
"晕了?"
"中暑。六月份。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时辰就中暑了。"
"那也太娇气了。"沈清婉说。
"后来呢?"萧墨寒问。
"后来醒了。醒了说要回家。"
"回家?"
"他说他爹让他来当兵的。他不想来。他想去当账房。"
"当账房?"苏白"噗"地笑了出来,"那他怎么来当兵了?"
"他爹觉得当兵有出息。逼他来的。"
"那后来呢?"
"后来我让他走了。"
"走了?你不留人?"
"留不住。心不在军营里。留了也是祸害。让他回去当账房了。"
"你还挺开明。"苏白说。
"不开明不行。铁家军不要不想打仗的人。"
铁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。但桌上几个人都知道他的意思——铁家军的兵,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的。这是铁面带兵一辈子的原则。
"还有个新兵——"铁面又说了一个,"射箭。射了三天。靶子在前头。箭全射右边去了。"
"全射右边?"苏白乐了,"他不会瞄准?"
"会瞄准。他瞄的就是靶子。但射出去就偏了。"
"为什么偏?"
"他左眼比右眼差。看东西是歪的。"
"那怎么办?"
"让他闭左眼射。结果——射了十箭中了八箭。"
"那不错啊。"
"不错。但他闭左眼的时候右眼也跟着眯了。整个人脸歪着。旁边的兵看着全笑了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苏白笑得拍大腿,"那画面我想象得到。整个校场就他一个人歪着脸射箭。"
"不止。他射完之后还问教官——'我中了几箭?'教官说八箭。他说'不对,我射了十箭应该中十箭。'教官说'你另外两箭射到隔壁靶子上了。'"
"射到隔壁去了?"苏白笑得直不起腰。
"隔壁靶子上正好有人在看成绩。箭插在靶子边上,吓了一跳。"
"没伤着人吧?"沈清婉问。
"没有。差了两寸。"
"那也太悬了。"沈清婉摇头。
铁面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的弧度——他笑起来一向如此。
"后来让他改射固定靶。不动的那种。他就稳了。"
"你这培养方式还行。"苏白说,"因材施教。"
"什么因材施教。是怕他再射到人。"
——
酒过半坛。
苏白的脸红到了脖子根。铁面倒还好——脸黑,看不出红不红。萧墨寒喝得最少,但眼神已经有些松了。沈清婉只喝了三碗,清醒得很。
"不走了。"苏白把碗往桌上一搁,"今晚住这儿。"
"你喝醉了。明天再走。"沈清婉说。
"没醉。就是不走了。"
"铁面呢?"萧墨寒看了铁面一眼。
铁面看了看苏白。
"他醉了。得有人看着他。"
"你也没少喝。"
"我没醉。"
"那你住不住?"
"住。"
"行。"沈清婉站起来,"我去收拾客房。两间够吧?"
"一间就行。"苏白说。
"一间?你们俩睡一间?"
"我怕他半夜起来闹。放一间我好看住他。"铁面说。
"铁面你还是这么操心。"沈清婉笑了。
"不操心不行。上次他喝醉了跑到马厩里睡了一宿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苏白笑得更大声了,"那次是意外——"
"意外?你抱着马鞍子喊了一夜的娘。"
"那——那是因为想家了——"
"想家你抱马鞍子干什么?"
"马鞍子上有马的味道。马的味道像家——"
"你家的马味道挺重。"铁面面无表情地说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同时笑了出来。萧墨寒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——他平时不这样,看来酒劲上来了。
——
夜深了。
苏白和铁面被安排在西厢房。苏白倒在床上就开始打呼。铁面坐在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,摇了摇头,吹了灯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了。月亮升到了墙头上方,照得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坐在廊下。桌上还摆着喝剩的半坛酒和几碟没吃完的菜。
"多久没这么热闹了?"沈清婉问。
"半年了。上次他们来是春天。"
"半年。感觉过了好久。"
"人老了就觉得时间快。"
"你也觉得快?"
"嗯。年轻的时候一天很长。现在一个月像一天。"
沈清婉靠在椅背上,看了看月亮。
"苏白还是老样子。一点没变。"
"他不会变的。他这个人——天生就是那副德性。"
"铁面倒是话多了一点。"
"是吗?"
"你没注意?他今天主动说了好几个新兵的故事。以前他来了就坐那儿闷头喝酒。今天开了口了。"
"大概是在军营里憋久了。没处说话。"
"你以前在军营里也憋着不说话吗?"
"朕?朕不憋。朕有你说。"
"你那时候跟我说什么了?你写信就写'朕活着回来别哭'。七个字。你还好意思说有我说。"
"七个字够了。"
"七个字当然不够。你至少可以写'朕活着回来你别哭朕想你'——"
"那不是朕的风格。"
"你的风格就是少说话多办事。"
"嗯。"
"但你今天话也不少。"
"今天高兴。"
"因为苏白和铁面来了?"
"嗯。"
沈清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是松弛的——眉头没有拧着,嘴角没有紧绷。喝了酒之后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不少。
苏白在屋里翻了个身,"咣"地踢了一下什么东西。铁面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——"别动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苏白说得对。"她轻声说。
"说什么了?"
"他说——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坐在一起喝酒,真好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碗剩了半碗的酒,仰头喝了。
酒碗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。碗底残留的一圈酒渍顺着碗壁往下淌,在桌面上画了半个圆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