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白喝到第七碗的时候话锋转了。
"嫂子。我跟你说个事。你不知道的事。"
"什么事?"沈清婉剥着花生,没抬头。
"老萧年轻时候——"
"你说谁年轻时候?"萧墨寒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"说你。怎么?不让说了?"
"没什么好说的。"
"嫂子想听。是不是嫂子?"苏白转头看沈清婉,一脸"你帮我撑腰"的表情。
沈清婉笑了。她把花生壳往碟子里一扔,端起茶杯喝了口。
"你说。我听着。"
"你看。嫂子想听。你拦不住。"苏白得意地看了萧墨寒一眼。
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端起酒碗喝了口。没说话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苏白清了清嗓子。
"当年——你们成婚第二年吧。有个翰林院的编修,叫什么来着——"
"周敏。"铁面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"对。周敏。那人文采不错。长得也——还行。他给嫂子写了首诗。"
"写诗?"沈清婉愣了一下,"什么诗?"
"一首七言。写的什么'清容婉质世无双'之类的。托人送到皇后宫里去了。"
"我不记得有这回事。"
"你当然不记得。因为你根本没看到。"苏白竖起一根手指,"诗被老萧截了。"
"截了?"沈清婉看向萧墨寒。
萧墨寒端着碗不说话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但碗沿挡住了半张脸——下半截看不着,上半截的耳朵更红了。
"你让人截了我的诗?"
"不是截。"萧墨寒终于开口了,"是替你挡了。一个翰林编修,五品官,给皇后写诗。不合规矩。"
"不合规矩?"苏白"噗"地笑了,"嫂子你听听——他说不合规矩。"
"本来就是。"
"那我问你——礼部侍郎给太后送过画。你怎么没截?"
"那是画。不是诗。"
"画和诗有什么区别?"
"画是正经物件。诗——"萧墨寒顿了一下,"诗有暧昧之意。"
"暧昧?"苏白拍了一下桌子,"人家写的是'清容婉质世无双'。夸你老婆好看就叫暧昧了?"
"夸皇后容貌本就不该。"
"那你自己不是也天天看?"
"朕看她是因为朕是她丈夫。"
"所以你就是吃醋了。"
"朕没吃醋。"
"没吃醋你截人家诗干什么?"
"不合规矩。"
"不合规矩你给周敏好脸色干什么?"
沈清婉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你给他脸色看了?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
苏白来劲了。他往前凑了凑,胳膊肘撑在桌上,眉飞色舞地开了腔。
"嫂子你不知道——那阵子周敏每次上朝都跟受刑似的。老萧看他的眼神——啧啧啧——跟看通敌叛国似的。有回周敏奏事,说了一半老萧来了句'你退下'。周敏愣了——他还没说完呢。但也不敢不退。退到一半腿都软了。"
"有那么夸张?"沈清婉不太信。
"真的。"铁面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"你看你看——铁面都作证了。"苏白更来劲了,"铁面你跟嫂子说说。那段时间老萧什么德性。"
铁面想了想。
"三天没理周敏。"
"不止三天。是五天。"苏白纠正。
"三天。第四天周敏递了折子请罪。老萧批了'知道了'三个字。"
"'知道了'三个字?"苏白拍大腿,"嫂子你知道'知道了'三个字什么意思吗?在老萧的折子批语里,'知道了'就是'朕烦你滚远点'的意思。"
"胡说。"萧墨寒终于憋不住了,"'知道了'就是知道了。没别的意思。"
"那你为什么不批'准'或者'允'?"
"因为没什么好准的。他请什么罪?他没犯罪。"
"他没犯罪你给他五天冷脸干什么?"
萧墨寒的嘴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沈清婉转头看着他。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。脸上还端着,但端不住了——嘴角的弧度在"想笑"和"想骂人"之间反复横跳。
"你——"她指着他,"你真给人脸色看了?"
"没有。"
"有。"苏白和铁面异口同声。
"你们俩——"
"嫂子。我说的都是实话。"苏白一脸正经,"你要不信,问铁面。铁面从来不撒谎。"
沈清婉看向铁面。
铁面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"有。"
就两个字。比苏白说的一大堆还有杀伤力。
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闭了嘴。
——
"我居然不知道。"沈清婉放下茶杯,"你从来没跟我提过。"
"为什么要提?又不是什么大事。"
"不是大事?你给人脸色看了五天。人家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得罪了你。"
"他没得罪朕。"
"那你——"
"他不合规矩。"
"又来了。"苏白翻了个白眼,"嫂子你看他——嘴硬成这样。明明就是吃醋。非要说什么不合规矩。"
"朕没有吃醋。"
"没有吃醋你耳朵红了干什么?"
"那是酒喝的。"
"你才喝了半碗。脸都没红耳朵红了?"
"朕耳朵薄。容易红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苏白笑得直拍桌子,"耳朵薄——我活了快五十年头一回听说这个理由。"
铁面的嘴角也弯了。他低头喝了口酒,遮住了那点弧度。但遮不太住——他的肩膀抖了两下。
沈清婉看着萧墨寒。他端着酒碗不说话,拇指在碗沿上来回磨。她忽然想起那段时间——成婚第二年——他确实特别黏人。下了朝就往她宫里跑。她走到哪他跟到哪。她以为是新婚甜蜜,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出。
"苏白。你再说说。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?"她端起茶杯,摆出了听故事的架势。
"嫂子你这话问得好。"苏白拧了拧手指关节,"我跟你说——他干的傻事可不止这一件。"
"你说。"
萧墨寒的筷子"啪"地搁在桌上。
"苏白。你够了。"
"不够。嫂子还没听够呢。"
"朕说不许说了。"
"你拦得住我?你现在又不是皇帝了。太上皇管不了老百姓。"
"朕——"
"行了。"沈清婉拍了拍萧墨寒的手背,"让他说。我想听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她笑盈盈地端着茶杯,眼睛亮得很。
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靠在椅背上,端起碗又喝了口酒。
"说吧。"沈清婉转向苏白。
苏白更来劲了。
"还有一件。你们成婚第一年。嫂子生辰那天——你还记得不?"
"记得。他送了我一支银簪子。"
"对。那支簪子。你知道他怎么弄来的?"
"他让人打的。"
"不对。"苏白摇了摇头,"是他自己画的图样。画了三天。画了十七张。前十六张全废了——他不会画画。画出来的梅花像霉斑。第十七张勉强能看。拿去给银匠,银匠看了半天问'这是什么'。老萧说是梅花。银匠说'梅花五瓣。你这画了几瓣?'老萧数了数——画了七瓣。"
"七瓣?"沈清婉笑了出来。
"七瓣。"苏白点头,"银匠说梅花五瓣。老萧说朕要七瓣的。银匠说没有七瓣的梅花。老萧说现在有了。"
"他真这么说的?"
"真的。"铁面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"铁面你当时在场?"
"在场。陪他去的。"
"那银匠什么反应?"
"银匠看了他半天。最后说'行。七瓣就七瓣。'"铁面的语气学了个银匠的腔调,把沈清婉逗笑了。
"还没完。"苏白接着说,"簪子打好了。老萧拿着看了半天——觉得不满意。为什么?因为簪头太小了。他觉得不够气派。让人重打。银匠说加大的话会太重,戴着不舒服。老萧说那就不加大。但——他又想要大的。纠结了两天。最后——你猜怎么着?"
"怎么着?"
"他让银匠在簪头上多刻了一朵花。不加大小,加花。簪头一共巴掌大,上面刻了两朵梅花。密密麻麻的。远看像一坨——"
"行了。"萧墨寒终于忍不住了,"再说朕把你扔出去。"
"好好好。不说了不说了。"苏白举起双手投降,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。
——
沈清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,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。
"还有呢?"
"嫂子你还想听?"
"想听。"
"那我说最后一件。"苏白看了看萧墨寒的脸色——黑得跟锅底似的——但还是开口了,"成婚之前。老萧去沈家偷看你。"
"这个我知道。他在桥上偷看我喝茶。"
"不是那个。是另一回。他翻墙进了沈家后花园。"
"这个我也知道。"
"你知道他翻墙的时候裤子被墙头的瓦片刮破了吗?"
沈清婉的茶杯差点掉了。
"裤子破了?"
"破了。右边大腿上。一条口子。他翻进去之后才发现——裤子上凉飕飕的。低头一看,裤子开了。"
"那他怎么办?"
"他怎么办?他蹲在花丛后面蹲了半个时辰。等人走完了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——用外袍围着腰。像穿了裙子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沈清婉笑得弯了腰。
铁面在旁边补了一句:"回来之后让我找裁缝补裤子。我说什么颜色的。他说——'别问颜色。你补好就行。别让人看见。'"
"你连裤子都补不了?"沈清婉看着萧墨寒。
萧墨寒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。他端着酒碗,一口接一口地喝,好像碗里装的是水不是酒。
"那是因为——朕不知道怎么补。"
"你不会找针线?"
"朕拿过针。扎了手指头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
苏白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。铁面伸手把他拽了回来。院子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——苏白的笑声最大,沈清婉的其次,铁面的最低但最绵长。
萧墨寒坐在所有人中间,脸红得跟行宫墙根种的月季花似的。他端着碗一口接一口地灌酒,不说话。
但他的嘴角是弯的。
——
夜深了。
苏白和铁面去睡了。西厢房里传来苏白翻来覆去的声音和铁面低沉的"别动了"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了。桌上还摆着残羹剩菜和喝剩的酒。月亮升到了头顶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
沈清婉靠在萧墨寒肩上。两个人坐在廊下的椅子里,谁也没动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啊。"
萧墨寒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"朕一直喜欢你。"
"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从你撕婚书那天。"
"撕婚书那天?你那时候不是气的——"
"没生气。"
"你脸都黑了。"
"那是因为——"他停了一下,"你撕婚书的时候特别凶。朕觉得好看。"
"凶也叫好看?"
"你凶的时候眼睛特别亮。"
"你什么眼光。"
"朕的眼光一向好。"
沈清婉在他肩上蹭了蹭。
"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"
"说什么?"
"说喜欢我。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说。就站在那看着我。"
"说了你也不信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不信?"
"因为你刚撕了婚书。你那时候恨朕。"
"我没恨你。我就是——不甘心。"
"不甘心什么?"
"不甘心被安排。我想自己选。"
"那你后来选了吗?"
"选了。"
"选了谁?"
"你说呢。"
沈清婉在他肩上笑了一声。很轻的,像风吹过花圃的声响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七瓣梅花——你当初为什么画七瓣?"
"因为——五瓣太少了。朕觉得不够。七瓣多一点。多一点好。"
"多就好?"
"多就好。好的东西多一点总是好的。"
"你这什么道理。"
"朕的道理。"
沈清婉的手伸过来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
"你的道理——有时候也还行。"
桌上那坛没喝完的女儿红敞着口,风从坛口灌进去又涌出来,带出来一声极轻的"嗡",像谁在坛底拨了一下琴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