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沈清婉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——是冷的。昨夜下了一场雨,行宫的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层薄水。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凉意。
她翻了个身。旁边的被窝是空的。
她坐起来。萧墨寒站在床边,正在穿鞋。动作比平时慢——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慢,是使不上劲的慢。他的右手撑在床沿上,左手去够地上的鞋。手指碰到了鞋面,顿了一下,才弯下腰。
弯腰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很轻。如果不是沈清婉盯着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她盯着看了。她盯了他几十年,他脸上每一根纹路的变化她都读得出来。
"怎么了?"
"没事。"他穿好了鞋,站直了。但站直的那一瞬间,左腿明显顿了一下。
"你的腿。"
"没事。阴天有点酸。"
"酸?"
"老毛病了。下雨天就酸。过两天就好了。"
沈清婉没说话。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蹲在他面前。
"你把裤腿撩起来。"
"不用——"
"撩起来。"
"沈清婉——"
"我再说一遍。把裤腿撩起来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不算严厉—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跟他当年在朝堂上下旨时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他弯下腰,把左腿的裤腿卷了上去。
膝盖下方三寸的地方,有一道旧疤。疤痕长约两寸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,表面微微凸起。这是当年打北狄时被箭射的——箭头嵌在骨头上取出来的。养了大半年才好,但从那以后这条腿就落了病根。逢阴雨天就疼。
沈清婉的手指按上去了。
疤痕周围的皮肤有些肿——不是那种红肿,是轻微的、按下去会凹进去一个小坑的那种肿。她按了一下,他的腿缩了一下。
"疼?"
"不疼。"
"你腿都缩了你跟我说不疼?"
"条件反射。"
"萧墨寒你跟我条件反射?"
"不是跟你——是手碰到了就会缩。"
"那就是疼。"
她抬头看他。他的脸绷着,嘴抿成一条线。不承认疼——他从来不承认。当了二十五年皇帝的人,连疼都不会说。
她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"你等着。"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"来人。"
行宫的侍女小跑过来。
"快马去京城请陈济陈院正。就说太上皇旧伤复发,请他带药箱来。"
"是。"
"等等——让他多带几贴膏药。还有活血化瘀的药。"
"是。"
侍女跑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。
萧墨寒站在床边,裤腿还卷着。
"你叫陈济干什么?"
"看你的腿。"
"不用。休息一下就好了。"
"你觉得不用我觉得用。"
"朕的腿朕自己知道——"
"你知道什么?你疼了不知道说。肿了不知道让人看。你就知道扛着。你扛了二十五年了还不够?"
萧墨寒的嘴闭上了。
"这事听我的。"沈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他耳朵里钉,"你现在不是皇帝了。不用撑着。腿疼就治。治好了接着钓鱼。治不好——你连池塘都走不到。"
"……不至于那么严重。"
"那你让我看。看了再说严不严重。"
他没再争。
——
陈济是中午到的。
快马从京城到行宫半个时辰。他背着药箱,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"太上皇——"他弯腰行礼。
"行了。看腿。"沈清婉把他拉到萧墨寒面前。
萧墨寒坐在床沿上,裤腿卷着。陈济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旧疤,又伸手按了按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萧墨寒说。
"他疼。"沈清婉在旁边说,"他按的时候腿缩了。"
"那是条件反射——"
"你再说条件反射试试。"
陈济看了看太上皇,又看了看太后。他决定不参与这场争论。他继续检查。
按了几个位置之后他站起来了。
"旧伤复发。阴雨天湿气重,旧伤处气血不畅,所以肿了。不算严重。但得静养。"
"静养多久?"
"十来天。肿消了就好了。"
"用药呢?"
"内服活血化瘀的汤药,外敷消肿的膏药。我开方子。"
"你开。我看着。"
陈济打开药箱,拿出纸笔开始写方子。沈清婉站在旁边看。他写一味她问一味。
"当归三钱。做什么的?"
"补血活血。"
"川芎二钱呢?"
"行气止痛。"
"红花一钱?"
"活血化瘀。"
"用量够吗?他体格大。一般人的量他够不着。"
陈济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萧墨寒——确实,太上皇肩宽体阔,比一般人壮实不少。
"那——当归加到四钱?"
"加到五钱。他扛得住。"
"红花加到一钱半?"
"行。"
陈济改了方子。沈清婉拿过来看了两遍,点了点头。
"膏药呢?"
"我带了。"陈济从药箱里取出几贴膏药,"这个贴在伤处,一天一换。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一刻钟。"
"热敷我来。贴膏药也我来。"
"太后您——"
"怎么?不行?"
"不是不行。就是——太后自己也要注意身体。"
"我身体好得很。你管他的腿就行了。"
陈济不敢再多嘴。他把膏药和药方交给了沈清婉,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——不能受凉、不能久站、不能剧烈活动。
"他能不能走路?"
"能走。但少走。"
"钓鱼呢?"
"……最好别。"
"你听到了?"沈清婉转头看萧墨寒,"别钓鱼了。"
"朕就坐在塘边钓——"
"坐也要走到塘边。你那条腿走到塘边都得疼。"
"朕慢慢走——"
"慢慢走也疼。"
"你怎么知道疼?"
"陈济说的。少走。"
萧墨寒的嘴动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陈济。陈济低着头研究自己的鞋面。
"陈济。朕问你——朕能走到池塘吗?"
陈济抬头看了看太上皇,又看了看太后。太后正盯着他。
"最好……别。"
"你听到了。"沈清婉一锤定音。
——
陈济走了。
药方交给了行宫的厨子去煎。膏药放在了床头。沈清婉把药方折好收进了妆台的抽屉里——跟她的针线盒放在一起。
萧墨寒坐在床上,看着她忙来忙去。
"你不用这么忙。"
"谁说的?"
"朕说的。朕又不是动不了。"
"你动不了。"
"我能走。"
"你走到门口试试。"
他没试。因为他知道走到门口腿会疼。他不想在她面前疼。
沈清婉从厨房端了热水回来。她把毛巾浸在热水里,拧到半干。
"撩裤子。"
"你——"
"撩。"
他撩了。她把热毛巾敷在他的旧伤处。毛巾很烫,贴上去的时候他"嘶"了一声。
"烫?"
"有点。"
"忍着。"
她按着毛巾。他的皮肤在热气里慢慢泛红了。肿的地方摸起来还是硬的,但比早上软了一些。
敷了一刻钟。她揭掉毛巾,拿了一贴膏药撕开,贴在伤处。膏药是黑色的,有股草药的苦味。贴上去凉丝丝的,跟热毛巾的温差让他的腿抖了一下。
"凉?"
"嗯。"
"忍着。一会儿就好了。"
她把膏药的边角按实了,确认不会翘起来。然后放下裤腿,帮他盖上了被子。
"你干什么?"他看着她。
"你躺下。"
"现在?大白天的——"
"太医说了。静养。你躺着。"
"朕躺不住。"
"躺不住也得躺。"
"朕在床上躺着——你干什么?"
"我照顾你。"
"你不用——"
"萧墨寒。"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他,"你照顾了我二十七年。现在轮到我照顾你。你闭嘴。躺下。"
他的嘴张了一下。又闭上了。
他躺下了。
枕头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。她伸手把枕头拍了拍,拢了拢形状,塞到他脑袋底下。他的后脑勺搁在枕面上,眼睛看着帐顶。
"被子不用盖这么高。热。"
"热也得盖。陈济说不能受凉。"
"这是夏天——"
"夏天下了雨。雨后凉。你那条腿怕凉。"
他把被子拉到了胸口。没再往下扯。
——
药煎好了。
沈清婉端着药碗走进来。药汁黑乎乎的,冒着热气,苦味在屋里散开。
"喝了。"
"这味——"
"别闻。一口闷。"
"朕又不是没喝过药——"
"那你喝。"
他接过碗,仰头灌了一口。脸皱成了一团。
"苦。"
"药哪有不苦的。喝完。"
他又灌了两口。碗底还剩一点药渣,他把碗递回去。
沈清婉接了碗,从碟子里拿了颗蜜饯塞进他嘴里。
"含着。去苦味。"
他含着蜜饯,没说话。
她把碗搁在桌上,回来坐在床边。
"以后下雨天你别起那么早。"
"朕习惯了。"
"习惯改。你腿疼的时候多睡一会儿。"
"朕睡不着。"
"睡不着也躺着。躺到不疼了再起来。"
"那朕一天都起不来了。"
"一天起不来就躺一天。"
"你把朕当病人了?"
"你现在是病人。"
"朕就是旧伤——"
"旧伤也是伤。肿了就得养。养好了再钓鱼。"
他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。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"沙沙"地响。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了线,滴在台阶上溅出小小的水花。
沈清婉坐在床边,手搭在他的被子上。他的腿在被子里暖着,膏药在伤处发挥着药效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——药里有安神的成分,喝了会犯困。
"困了?"
"有点。"
"睡吧。"
"你也睡。"
"我不困。"
"你昨晚也没睡好。"
"我睡得好。你腿疼关我什么事?"
"你都发现了——肯定没睡好。"
"我发现你腿疼跟我睡没睡好有什么关系?"
"你发现了我疼——你就睡不着了。你这个人——看到别人不舒服自己就别想安生。"
她没接话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她。眼睛半睁着,药劲上来了,眼皮在打架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以后我来照顾你——不对。你来照顾我。我好好歇着。"
"这话你刚说反了。"
"没说反。前半句是以前的安排。后半句是以后的安排。以后你照顾我。"
"以前你也说照顾我来着。结果呢?你连自己裤子破了都不会补。"
"那不一样——"
"哪不一样?"
他没回答。药劲太大了,眼睛已经闭上了。嘴还动了两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沈清婉看着他。睡着了。眉头松了,嘴微微张着,呼吸又轻又慢。膏药的味道和药汁的苦味混在一起,弥散在屋里。不好闻。但她不在意。
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。掖到他下巴底下。他的下巴上有胡茬——今天没刮。扎手。
"以后我来照顾你。"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。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大概是在梦里听到了。
窗台上的药碗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热气。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歪歪扭扭地爬了半寸,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丝风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