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是从西边烧过来的。
先是橘红色的一层,铺在矮山顶上。然后蔓延开,把半边天都染了。云彩被光穿透了,边缘镶了一圈金边,中间透着暖融融的红。
行宫院子里也红了。石榴树、花圃、石桌石凳——全都镀了一层暖色。
沈清婉和萧墨寒坐在廊下。两把椅子并排,中间的小几上搁着两杯茶。茶已经凉了——泡了半天没人喝。
萧墨寒的腿搁在面前的小凳上。今天走了三圈——比平时多了一圈。是他自己要加的。沈清婉说不行。他说行。两个人争了两句。最后折中走了三圈。
走完了他的腿有些酸。她让他坐着别动,把小凳搬过来让他搁腿。
"酸不酸?"
"不酸。"
"你又说不会疼不会酸。你什么时候能说实话?"
"这次真不酸。就是有点沉。"
"沉就是酸。"
"沉是沉。酸是酸。不一样。"
"在你嘴里什么都不一样。"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坐着看天。
晚霞的颜色在变。从橘红慢慢往深了走——橘红变橙红,橙红变紫红。云彩的形状也在变。先是一大片连着的,后来散开了,变成一朵一朵的,飘在天边。
沈清婉的手伸了过来。
她握住了他的手。
不是那种十指交扣的握法——老夫老妻了,不弄那些。就是平平地握着。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掌,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比她的大。掌心有茧——剑茧。粗糙的,硬的。但温度是热的。永远是热的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我跟你说个事。"
"什么事?"
她没立刻说。她看着天边的晚霞。云彩被风吹着走,慢悠悠的,从左往右移。
"你保护了我一辈子。"
他偏过头看她。
"从成婚那天开始。你挡在我前面。朝堂上有人弹劾我——你挡着。后宫有人针对我——你挡着。打仗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——你也挡着。你写信跟我说'朕活着回来别哭'。那是在挡。你不让我担心。"
"那是应该的。"
"应该的?"
"朕是你丈夫。丈夫保护妻子。天经地义。"
"那妻子照顾丈夫呢?"
"也天经地义。"
"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照顾你?"
他的嘴动了一下。
"朕什么时候不让你——"
"你腿疼的时候不说。旧伤发作的时候忍着。我去请太医你说不用。我说你歇着你说不用。你什么时候让我照顾过你了?"
他没接话。
"你只会说'没事'。只会说'不用大惊小怪'。只会说'朕自己知道'。你知道什么?你连自己疼不疼都不肯说实话。"
"朕——"
"你别说'朕'。你现在不是皇帝了。你是我的老伴。老伴就该让老伴照顾。"
他看着她。她的侧脸被晚霞照着,半边红半边暗。她的眼睛是认真的——不是那种打趣的认真,是真正从心底里说出来的认真。
"现在换我来照顾你。"她说。
——
他反握住了她的手。
不是她握他——是他握她。他的手指合拢,包住了她的手。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磨了一下。她的手比他小一号,骨头细一些,但手背上的皮肤不比他好多少——也有些粗了,种地种出来的。
他看着她的手。
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?"
"什么从什么时候?"
"照顾我。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。"
"很早了。"
"多早?"
"你受重伤那回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北狄那次?"
"嗯。箭头嵌在骨头里。取了两个时辰。我守在门外两个时辰。"
"你——你当时不是在产房里吗?"
"产房在隔壁。我让人把我抬过去的。"
"什么?"
"你别急。我生完承安第三天。还下不了床。我让人把我用担架抬到了你手术的房间门口。我在门外听着。听里面取箭头的声音——凿骨头的声音。一下一下的。我听了一百多下。"
"你——"
"你不知道?"
"我不知道。"
"嗯。你那时候昏迷着。取完箭头你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抬回去了。你不知道我在门外。"
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
"你刚生完孩子三天——"
"三天怎么了?我又不是走过去的。我躺着的。"
"躺着也不行。你身体——"
"我身体我自己知道。你不用管我身体。你管好你自己的腿。"
他闭了一下嘴。
"后来呢?"
"后来你醒了。我去看你。你第一句话是'别哭'。我说我没哭。你说你眼睛红了。我说风吹的。"
"你说是风吹的。"
"嗯。"
"我信了。"
"你当然信了。你什么都信。"
"你说什么我都信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是认真的。不是打趣。他说的是实话——她说什么他都信。从二十多年前到现在。
"那时候我就想——"她转回去看天边的晚霞,"这个人替我挡了这么多。我什么时候能替他挡一回。"
"你不用替朕挡——"
"你别说了。听我说完。"
他闭嘴了。
"那之后我就发誓了。你好了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。不让你再受苦。不让你再一个人扛着。"
"你做到了。"
"我没做到。"
"你——"
"你后来又受过伤。打仗的时候。你也从来不跟我说。每次都是好了之后才告诉我。我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"
"那是因为——"
"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。我知道。但我不需要你不让我担心。我需要你让我知道。疼不疼,难受不难受,腿行不行——你得让我知道。"
他没说话。
"我不怕辛苦。我也不怕累。我就怕你——"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"我就怕你不舒服的时候不说。你一个人扛着。扛了二十五年了。够了。"
"沈清婉——"
"你腿疼就说腿疼。你难受就说难受。你想吃什么就说什么。你不想走路就说不想走。你别什么事都'没事没事'的。你跟我说没事我信了二十多年了。我不信了。"
他说不出话来。
不是因为她说得重。是因为她说得对。
他确实从来不说。从年轻时候就不说。在军中受了伤不吭声。在朝堂上被人顶了不吭声。腿疼了不吭声。哪里不舒服了不吭声。他觉得吭声是示弱。他不能示弱。他是皇帝。他是一家之主。他是她头顶上的那片天。
天不能塌。天塌了她怎么办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她不是等天遮着的那种人。她是会自己撑起来的那种人。
——
晚霞的颜色又深了一层。从紫红变成了深紫。矮山顶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院子里也暗了——石榴树的影子变淡了,花圃的颜色沉了。
萧墨寒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她靠过去了。头搁在他肩窝里。他的肩膀不如年轻时硬了——骨头硌人。但搁着踏实。
"你说得对。"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低沉的,带着一点沙哑。
"哪句对了?"
"都对了。朕以后跟你说。"
"说什么?"
"疼不疼。难受不难受。腿行不行。都说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那你现在说。腿疼不疼?"
"有一点。"
"有一点。你终于肯说实话了。"
"因为你让我说的。"
"我以后天天让你说。"
"行。"
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你记得当年大婚那晚你跟我说的话吗?"
"哪句?"
"你说'朕会照顾你一辈子'。"
"嗯。朕说了。"
"你做到了。"
"你也说了。你说'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'。"
"我也做到了。"
"嗯。"
两个人靠在一起。谁都没说话。晚霞在变——深紫变成了灰蓝。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也被吞掉了。矮山的轮廓从清晰变模糊,最后只剩一道黑影。
院子里暗下来了。石榴树成了黑影子。花圃也看不清颜色了。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——行宫的侍女黄昏时候点的,橘黄色的光,照了半条廊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你说你从北狄那次就开始想照顾我了。"
"嗯。"
"那之前呢?"
"什么之前?"
"北狄之前。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跟朕过一辈子?"
她在他肩窝里笑了。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朕想知道。"
"大婚那天就想了。"
"大婚那天?"
"掀盖头的时候。你手抖得厉害。盖头勾了我的凤冠。珠子掉了。你脸都白了。"
"那时候朕确实紧张。"
"我看着你那张紧张的脸——就知道你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。你跟我一样。是个人。会紧张、会手抖、会犯错。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——我愿意。"
"就因为朕手抖了?"
"就因为你手抖了。"
"那朕以后多抖几次。"
"你少来。你现在手稳得很。"
"那是因为练多了。朕给你梳头的时候手不抖。"
"你给我梳头还梳成鸡窝了呢。"
"那是你头发太滑。"
"你怪我头发?"
"不怪你。怪头发。"
她在他肩窝里又笑了。笑声闷闷的,从他胸口传过来,震得他肋骨痒。
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"说好了。"她说。
"说什么好?"
"说好了。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日子要一起过。"
"多少日子?"
"很多。"
"多到什么时候?"
"多到走不动为止。"
"走不动了怎么办?"
"走不动了我背你。"
"你背不动我。"
"背不动就拖你。"
"拖也拖不动呢?"
"那就坐着。坐着也在一起。"
他低头看了看她。她仰起脸看他。两个人的脸在灯笼的橘黄色光里。她眼角有纹路。他也有。她的眼睛在灯光里是琥珀色的。他以前没注意过——或者以前的灯光不对。
"好。"他说。
"好什么?"
"好多日子。一起过。走不动了坐着。坐着也在一起。"
"说好了?"
"说好了。"
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有些痒。
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。灯笼罩子上糊的纸有个旧补丁,补丁的边缘翘了一个角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