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。
天刚亮萧墨寒就起了床。他穿了一身深青色夹袍——秋深了,山上有风,厚实些的好。腰带系到第二格的时候他顿了一下,换到了第三格。腰比秋天之前细了一圈。腿伤养了快一个月,人瘦了。
他站在门口等着。
拐杖是铁面上回送来的。枣木的,手柄处磨得光滑。他起初不肯拄——堂堂太上皇拄拐杖像什么话。后来沈清婉说"你不拄我拄",他才肯拿了。
沈清婉从屋里出来。她手里拎着个包袱,里面装了水囊和几块桂花糕。
"你真要去?"
"重阳登高。年年都去。"
"你腿——"
"腿没事。能走。"
"陈济说——"
"陈济又不是朕。朕说能走就能走。"
"你上次也说能走。走了三圈回来疼了一宿。"
"那是三圈。今天又不是走三圈。是爬山。爬山不一样。"
"爬山更费腿。你胡说八道什么。"
"爬山用腿的力量不一样。走路是平的,膝盖一直受力。爬山是斜的,换个角度——"
"你什么时候学的医理?"
"朕没学医理。朕说的是经验。当年在军中——"
"你在军中那是三十年前。你那时候二十岁。你现在快五十了。"
萧墨寒的嘴闭了一下。然后又开了。
"沈清婉。今天重阳。"
"我知道今天重阳。"
"重阳登高。朕跟你去过多少回了?"
"二十三回。从成婚第一年开始。没断过。"
"二十三回了。今年第二十四回。不能断。"
她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拐杖拄在右手边,脊背挺着。风从院门灌进来,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鼓起来。他的鬓边全白了——在晨光里泛着银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她见过——年轻时候他策马冲锋之前就是这种亮。不是冲动,是认定了要做一件事。
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"水带了。糕也带了。你的膏药贴了吗?"
"贴了。"
"红花油呢?"
"带了。在包袱里。"
"走慢点。我走多快你走多快。不许逞强。"
"朕什么时候逞过强?"
"你什么时候不逞强?"
他"哼"了一声。拐杖在地上一点,迈步走了。
——
山在行宫后面。不算高——两三百丈。但路不好走。没有正经的石阶,只有前人踩出来的土路,弯弯绕绕地盘上去。路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有些地方被草遮住了,看不清脚下。
前半段还好。坡缓,路宽。萧墨寒走得不算快,但步子稳。拐杖在土路上"笃笃"地点着,跟他的脚步合着一个节奏。
"还行吧?"沈清婉走在他左边,手搭在他胳膊上。
"还行。"
"喘不喘?"
"不喘。"
"你鼻子都在使劲了还说不喘。"
"那是风吹的。鼻子痒。"
"你什么都赖风。"
走了小半柱香,坡开始陡了。路窄了,只容两个人并排走。脚下的土有些松——前两天下过雨,泥土湿软,踩下去会陷一点。
萧墨寒的步子慢下来了。不是他想慢——是腿不听话。左腿的旧伤处隐隐扯着疼,每迈一步都像有人在他膝盖底下拽了一把。他咬着牙没吭声。但额头上沁出了汗——细密的,一层。
沈清婉看到了。
"歇会儿。"
"不用——"
"歇会儿。"她不是在商量。
他看了看她。她的表情他见过——跟当初让他撩裤腿那次一样。没有商量余地。
"行。歇会儿。"
路边有块石头。他坐下来。拐杖靠在旁边。沈清婉解下包袱,拿出水囊递给他。他灌了两口,喘匀了气。
"腿疼?"
"有一点。"
"有一点是多少?"
"能忍。"
"能忍就不用歇了?你骗谁呢。"
"朕没骗你。真能忍。"
"你忍了一辈子了。今天不许忍。疼就说疼。歇够了再走。"
他没接话。喝了口水,看了看山下的方向。行宫的青瓦屋顶在树丛里露出了一角。再远处是田野和村庄,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地往上飘。
"走吧。"他站起来。
"你——"
"歇够了。走。"
——
越往上走越难。
有一段路特别陡——大约三丈长,坡度快有四十五度了。土路上嵌了几块石头当台阶,但石头大小不一,间距也不均匀。下了雨之后石头上长了青苔,滑。
沈清婉走在前面。她回头看了看萧墨寒。
"这段陡。我拉你。"
"不用。朕——"
"萧墨寒。"
他闭嘴了。把手递给她。
她握住他的手,侧着身子在前面走。每踩一步先试稳了再踩。他的手在她掌心里——热的,但有些抖。不是害怕的抖,是腿用力时传导上来的颤。
"踩这块。稳的。"她指了指一块大石头。
他踩上去。稳了。她又往前迈了一步,拉着他跟上。
"这块别踩。松的。踩旁边那个。"
他绕过了松动的石头,踩了她指的那块。
一步一步。
三丈的路走了快一刻钟。
到了陡坡顶上,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。萧墨寒扶着路边的树干喘了好一会儿。汗从额头滚到了下巴。
"你出这么多汗——"沈清婉拿帕子给他擦。
"热的。爬山嘛。"
"你现在还嘴硬。"
"不是嘴硬。确实热。"
她擦完汗,看了看他裤腿。左腿的位置——她伸手摸了一下。
"肿了没?"
"没有。"
"我摸一下。"
她蹲下来,隔着裤腿按了按伤处。没肿。但他的腿在她手底下绷着——肌肉是紧的。
"你绷什么?放松。"
"没绷。"
"你腿硬得跟棍子似的还说没绷?"
"那是肌肉。"
"你少来。放松。别使劲撑着。"
他试着放松了一些。腿上的紧绷感退了一点。
"好了。走吧。"她站起来。
——
半山腰有个凉亭。
四根柱子,一个顶,石桌石凳。年代久了,柱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顶上长了些杂草,从檐边垂下来。
萧墨寒一屁股坐在石凳上。拐杖"咣"地靠在柱子上。他喘了好一阵。
"歇歇。"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嗯。"
她把水囊递给他。他喝了三口。又喘了一阵。
"山下好看。"他说。
沈清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从凉亭往下望,行宫的方向尽收眼底——青瓦白墙,石榴树冒出墙头。再远处是成片的农田,金黄的稻茬铺了一地。村庄的炊烟聚在半空,像一层薄纱。
"你当年站在朝堂上的时候——"她说。
"嗯?"
"那时候你站得比这高。"
"朝堂高。但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朝堂上站得高——脚下是空的。底下全是人,但没有一个能让你靠着。站在这儿——"他拍了拍石凳,"脚下是实地。旁边有你。不一样。"
"你以前可不这么说。你以前说朝堂是天下最稳的地方。"
"以前年轻。不知道什么叫稳。"
"现在知道了?"
"现在知道了。稳不是站得高。是旁边有人。"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正看着山下。脸上的汗还没干透,但呼吸匀了。鬓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,乱七八糟的。他也不管。
"还往上走吗?"她问。
"走。"
"你的腿——"
"腿能撑。"
"到了亭子了。要不就到这儿?也算登高了。"
他摇头。
"答应了陪你登顶的。不能食言。"
"你什么时候答应的?"
"今年开春。你说重阳想登高。朕说好。"
"我随口说的。你还记着?"
"你说的话朕都记着。"
她看着他。他转过头来,对上了她的目光。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——不是倔强,是认真。他想上去。他真的想上去。
她叹了口气。
"走吧。慢点。"
——
后半段路更难走了。
坡比前面陡,路比前面窄。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过。沈清婉走在前面探路,萧墨寒拄着拐杖跟在后面。
到了一处湿滑的路面——泥地上覆了一层落叶,叶子底下是滑的。沈清婉踩上去脚底一滑,身子歪了一下。
萧墨寒的手从后面伸过来,一把扶住了她的腰。
"小心。"
"我没事。你小心你自己。"
"你先站稳了。"
她站稳了。回头看他的脚——他拄着拐杖站在落叶边上,没踩上去。
"你别踩叶子。绕过去。"
"朕看到了。"
他绕过了那段落叶,走到了她旁边。
"你刚才——"他说。
"刚才怎么了?"
"你滑了一下。"
"滑了一下又没摔倒。"
"你以后走路看着脚下。别光顾着看我。"
"我不看你我看谁?你腿不好我不得看着你?"
"你先管好你自己。"
"我管好自己了。管好你自己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同时移开了目光。
"走。"他说。
"走。"她说。
又走了一段。拐了一个弯。路忽然宽了——前面的坡度缓了,视野一下子打开了。
山顶在望了。
不是太远。再走百来步就到了。山顶有一块平地,边上长着几棵松树。松树的枝叶在风里摇着。
萧墨寒站住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山顶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
"快了。"他说。
他握住了沈清婉的手。不是她握他——是他主动握她。他的手有些凉——爬山出了汗,风一吹就凉了。但握着她的手的时候,掌心慢慢热起来了。
"快了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他迈了一步。拐杖点在地上"笃"的一声。又迈了一步。
她握紧了他的手,跟着他的节奏走。一步。一步。
松树越来越近了。风从山顶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清苦味。
他弯下腰,捡起了路边一根松枝。松枝上的松针还挂着露水。他把松枝递给她。
"拿着。到了山顶插上。"
"重阳插茱萸。你拿松枝干什么?"
"山上没茱萸。松枝也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