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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9章 回忆录

重生之嫡女谋 迎风者 3159 2026-06-30 13:18:42

从山顶回来之后的第三天,沈清婉没有去浇花。

她坐在窗前的书桌旁,面前铺着一张宣纸。砚台搁在右手边,墨条横在上面。笔架上一支中号狼毫搭着,笔尖微微下垂——沾过水试过的,没沾墨。

她提起了笔。

又放下了。

提起来。放下了。

第三次提起来的时候她看着笔尖发了呆。笔尖上有一滴水,悬着不掉,在光里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
"你到底写不写?"

萧墨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
"你怎么知道我要写东西?"

"你对着那张纸坐了一早上了。纸都快被你看穿了。"

"我在想。"

"想什么?"

"想从哪开始写。"

他走过来,把茶杯搁在桌上。她挪了挪砚台给他腾地方。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宣纸。

"写什么?"

"回忆录。"

"回忆录?"他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"嗯。把我们这一生的事写下来。"

"给谁看?"

"给自己看。给你看。"

"不给承安看?"

"不给。他看了该说娘你写得太啰嗦了。"

"他不敢。"

"他心里敢。"

萧墨寒笑了一声。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看了看她面前那滴还悬在笔尖上的水。

"你打算从哪开始?"

"这就是我坐了一早上的原因。不知道从哪开始。"

"从头开始。"

"头是哪?"

"你出生那天。"

"我出生那天我记不住。我又不是神童。"

"那就从你记事开始。"

"记事太散了。东一件西一件的。不好写。"

"那就从大事开始。你人生中最大的事是什么?"

沈清婉想了想。

"嫁给你。"

"那是最大的事?"

"嗯。嫁给你之后什么都变了。不嫁给你的话——我大概还是在相府里当千金小姐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种。"

"你把朕比作鸡和狗?"

"我打个比方。"

"比方也不能这么打。"

"那你帮我想。从哪开始?"

他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想了想。

"从你进宫开始写。"

"进宫?"

"你第一天进宫。穿着嫁衣被人抬进来的那天。那是一切的开始。之前的事都是前奏。进宫才是正戏。"

"进宫那天——我记得你特别冷。"

"朕不冷。朕紧张。"

"你紧张就不说话。不说话看着就像冷。"

"朕当时手心里全是汗。"

"你骗人。你当时端着架子。我以为你不喜欢我。"

"朕要是不喜欢你能站在桥上偷看你喝茶?"

"又说偷看。那是观察。你自己说的。"

"行行行。观察。"

她笑了一下。手里的笔转了一圈。

"那我就从进宫开始写。"

"嗯。"

"但进宫之前的事也得提一提。不然读者不知道我为什么进宫。"

"什么读者?你不是说给自己看的吗?"

"自己也是读者。"

"那你写。朕帮你研墨。"

"你会研墨?"

"朕当了二十五年皇帝。批了二十五年折子。墨都不会研?"

"你批折子用的是朱砂。不是墨。"

"朱砂也得研。"

"那不一样。朱砂用力磨就行。墨要讲究力道——重了太稠,轻了太淡。"

"你别小看朕。"

他从她手里拿过墨条,在砚台上磨了起来。动作不算熟练——磨了两下就偏了,墨条差点滑出去。他稳住了,调整了角度,继续磨。这回稳了一些。墨汁在砚台里慢慢泛起来,黑得发亮。

"还行吧?"他问。

"凑合。力度再匀一点。"

"你这人——给朕当先生上了瘾。"

"你磨得不好我说不得?"

"朕磨得挺好。"

"你磨的墨里有渣子。没滤干净。"

"渣子?哪有渣子?"

"你看——砚台边上那个。"

他低头看了看。确实有一小颗没磨开的墨粒卡在砚台边缘。

"……那是墨条上的碎屑。"

"碎屑也是渣。你再磨两下就没了。"

他磨了两下。渣没了。墨汁匀了。

"好了。"

"嗯。还行。"

"还行?朕磨了半天就一个'还行'?"

"你要我夸你什么?夸你磨墨磨得好能当磨墨师傅了?"

"你好歹说个好字。"

"好。磨得好。行了。"

——

墨磨好了。

沈清婉提起了笔。笔尖蘸了墨——蘸得刚刚好,不滴不溢。她悬腕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
"怎么又不写了?"

"我在想第一句怎么写。"

"第一句写什么?"

"总得有个开头。不能上来就写'那天我嫁给了萧墨寒'。太突兀了。"

"那写什么?"

"我想写——我叫沈清婉。然后往下说。"

"这个开头好。简单。"

"你觉得好?"

"好。写。"

她的笔尖落在了纸上。

第一笔——"我"字。撇画下去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。不是不会写,是太久了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。她平时写的最长的字就是家书——给承月的回信,也就两三页。回忆录不一样。回忆录要写的可能是几十页、上百页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继续写。

"我叫沈清婉。"

五个字。写完了她看了看。字迹端正,跟年轻时一样——她练了二十多年的字,底子还在。但笔锋比从前圆润了一些,不像年轻时候那么锋利。

"这五个字写得好。"萧墨寒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"你别看。还没写完。"

"朕就看一眼。"

"写完了再给你看。你现在看什么?才五个字。"

"五个字也是字。写得好看朕就夸两句。"

"你去干你的事。别在这儿盯着我。"

"朕没事干。"

"你去看书。"

"不想看。"

"你去钓鱼。"

"腿还没好全。陈济说再养几天。"

"那你去看花。"

"花有什么好看的。天天看。"

"那你去——"

"朕就坐这儿。看你写。不说话。行不行?"
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是认真的。不是要监督她——就是想坐在旁边。

"行。但不许出声。不许评论。不许凑过来看。"

"好。"

"写完了才许看。"

"好。"

他果然不说话了。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。但眼睛没看书——看着她。

她没理他。低头继续写。

笔尖在纸上游走。墨迹洇开,一行一行地排下去。她写得不算快——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。有些记忆是清晰的,像昨天刚发生的;有些记忆模糊了,得仔细翻找才能找到。

写到相府的时候她停了笔。

"怎么了?"他问。说好了不出声,但还是问了。

"相府的花园——我记不太清了。后花园里种的是什么花来着?"

"芍药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朕翻墙进去的时候看到的。"

"你——你翻进过我家的后花园?"

"你不知道?"

"我知道你翻墙。但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。"

"芍药。粉色的。种了一大片。靠墙那排开得最好。"

"对——是粉色的。我想起来了。靠墙那排是我娘种的。她说芍药比牡丹好养。"

"你娘种花的手艺不错。"

"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夸人了?"

"朕一直会。只是不夸你。"

"……你少气我。"

她继续写。写到了相府的生活——每天早起给母亲请安,上午跟先生念书,下午在花园里玩。有些细节她以为自己忘了——比如先生罚她抄了三十遍《女诫》因为她上课打瞌睡——写的时候全想起来了。

"你在笑什么?"萧墨寒问。

"我没笑。"

"你嘴角翘了。"

"我在想一件事。不能告诉你。"

"什么事不能告诉朕?"

"丢人的事。"

"你还有什么丢人的事是朕不知道的?"

"多了。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。"

"那你写下来。写下来朕就知道了。"

"不写。这个不能写。"

"为什么?"

"写了你笑话我。"

"朕不笑话你。"

"你上次说不笑话我结果转头就笑了我三天。"

"那是因为——你写的那句话确实好笑。"

"哪句好笑了?"

"你说'萧墨寒翻墙的时候裤子破了'。这能怪朕笑吗?"

"那不是回忆录里的。那是苏白讲的。"

"但你笑了。你当时也笑了。"

"我笑是因为你表情好笑。不是事情好笑。"

"一样的。"

她不理他了。低头继续写。

——
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书桌上。宣纸被光照得发亮,墨迹在上面泛着微微的光泽。笔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纸边——像一道浅浅的墨痕。

沈清婉写了将近一页纸。字迹从开头的端正慢慢变得流畅了——手感回来了。笔锋在转折处带着一点弧度,是她年轻时候的风格,只是比当年多了一分沉稳。

萧墨寒坐在旁边。手里拿着本书,翻了两页没看进去。他的目光一直在她和宣纸之间游移。她写一句他看一眼——不是凑过去看内容,是看她的手。她的手指握着笔杆,指节微微用力,指尖上沾了一点墨——小指蹭到的。她自己没发现。

她写了很久。久到茶凉了两回。他给她换了三回热水。

"歇歇。"他说。

"不用。"

"你手腕不酸?"

"不酸。"

"你握笔的手在抖。"

她低头看了看。确实在抖。轻微的——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她抖了他就看出来了。

"写久了手会僵。揉揉。"他放下书,伸手过来。

"你干什么?"

"给你揉手腕。"

"不用——"

"你别说不用。你手都抖了。"

他的手指按上了她的手腕。拇指在腕骨上轻轻揉了两圈。力道不大,但按得准——正好压在酸疼的那个点上。

"这里?"

"嗯。"

"酸不酸?"

"有点。"

"你看。说了让你歇歇。"

"我写得正顺——"

"顺也不行。歇一刻钟再写。"

她放下了笔。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。他继续揉她的手腕。揉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。

"你揉手腕的手法倒挺熟练。"她说。

"你在行宫种地的时候扭过腕子。朕给你揉过。"

"那回是你害我扭的。你非要帮我拎水桶,水洒了我一躲就扭了。"

"那是因为你的水桶太重了。你少装点水不行?"

"浇花得用大桶。小桶来回跑几趟?"

"你就是逞强。"

"谁逞强了?你连水桶都拎不稳还说我逞强。"

他没接话。手上的力道轻了一些。

"好了。歇够了。"她把手收回来,拿起笔。

"你不歇了?"

"不歇了。再写一段。"

"写完给朕看看。"

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页写满字的宣纸。墨迹已经干了——她写得不算慢,但每写一行都会停一停,墨在纸上停留的时间长,干得也快。

她伸手把纸拿起来。看了看。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
"还不行。"她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
"怎么不行了?"

"开头不好。我要重写。"

"哪里不好?"

"太干巴了。像在记账。"

"回忆录本来就像记账。一件一件往上记。"

"那不行。得有感情。"

"你写的是回忆录又不是话本子。要什么感情?"

"回忆录也要感情。不然跟流水账有什么区别?"

"那你加感情。"

"我在想怎么加。"

"你想。朕接着磨墨。"

他拿起墨条在砚台上磨了两下。墨汁又泛了上来——刚才她写了一页纸,墨用得差不多了。

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。提笔。蘸墨。

笔尖悬在纸上。

萧墨寒的手停了。墨条搁在砚台边上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。

她落笔了。

第一行字写完。她停了笔。看了看。

"写完了?"他凑过来。

她一把按住了纸。

"写完了再给你看。"

"就看一眼——"

"不行。"

她的手掌盖在纸上,指缝里露出半个字的墨迹。他歪着头想从她指缝里看,她把手掌又压低了一寸。

他看到了一个笔画。一个"我"字的撇。

"你写了'我'字。"

"你看出来了?了不起。"

"后面是什么?"

"写完了告诉你。"

他"哼"了一声。坐回椅子上。端起茶杯。

她低头看着纸上的第一行字。嘴角弯了弯。拿起笔,继续往下写。

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轻的"沙沙"声。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砚台边上那根墨条滚了半圈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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