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六百里加急送来的。
不是军报,不是急报,是承安让人送来的一份抄录。抄的是户部最新的秋粮入库清册。厚厚一沓,用牛皮纸裹着,封口上盖着户部的印。
沈清婉在廊下拆的。纸一层一层剥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,一页一页码了三十多页。她翻了两页就看到了数字。
今年秋粮入库总量比去年多了一成三。
她把清册搁在石桌上,喝了口茶,又拿起来翻了几页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看到了承安附的一张便条。
"娘,您看看。孩儿没给您丢人。"
九个字。字迹是承安的,横竖撇捺都很端正。他当皇帝之后字练得更好了,比萧墨寒年轻时候还规矩。
她把便条折好,塞进了袖子里。
萧墨寒从菜地那边走过来,锄头扛在肩上,鞋上沾着泥。
"什么信?"
"承安的。秋粮清册。"
"今年如何?"
"比去年多了一成三。"
萧墨寒把锄头靠在墙边,走过来拿起了清册。翻了三页,不看了。
"数字看着行。具体呢?"
"具体我还没细看。但承安附了条子,说没给咱们丢人。"
"他倒是自信。"
"他该自信。这两年新政推行得稳,税制改革也没出乱子。百姓的负担轻了,种粮的积极性就高了。"
"你怎么知道百姓负担轻了?"
"你看这个。"她翻到清册中间的一页,指了指上面一行数字,"每亩的均税额降了。但总入库量反而升了。说明什么?"
"说明种的多了。"
"不止。说明报税的田亩数也多了。以前有瞒报的,现在愿意如实报了。因为税率降了,如实报也不亏。"
"你看出来这些了?"
"我看了二十多年的折子。这点账还是看得懂的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把清册放下了。
"还有个事。"他说。
"什么事?"
"承安前天让人送了另一份东西过来。你没看到?"
"什么东西?"
"海事衙门的章程。"
沈清婉愣了一下。
"海事衙门?"
"嗯。他要增设一个新衙门。专门管海上的贸易和航运。"
"这是他自己想的?"
"是他自己上的折子。前天送到行宫来的。让我看看,提提意见。"
"你怎么说的?"
"朕没说。朕让他送一份给你看看。"
"你让他送给我?"
"你比朕懂这些。朕当年只管打仗。治国理政的事你比朕在行。"
"你现在倒是推得干净。"
"朕退休了。不管了。只管种萝卜。"
沈清婉没理他。她拿起清册又翻了两页,然后放下,站起来往屋里走。
"你去哪?"
"找海事衙门的章程看。你搁哪了?"
"书架第二层,蓝皮的那个。"
"你倒是记得清楚。"
"朕放的东西朕都记得。"
——
蓝皮折子。
沈清婉坐在书桌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章程写得很细,从衙门编制到职能划分到经费来源,条理分明。承安不光写了想做什么,还写了怎么做、谁来做、做不好怎么办。
她看完之后合上折子,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
萧墨寒端着茶推门进来。把茶搁在她手边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怎么样?"
"比我以为的好。"
"哪里好?"
"他不是拍脑袋想的。他调研过。沿海三个府的港口他都查过了,贸易量、关税、船数,全有数据。他是看准了才提的。"
"你有意见没有?"
"有两条。"
"哪两条?"
"第一条,海事衙门的管辖范围写得太宽了。航政、贸易、海防全归它管,权力太大。得拆。航政归工部,海防归兵部,海事衙门只管贸易。"
"第二条呢?"
"经费。他写的是从关税里拨。但关税还没收上来,前期的钱从哪出?得先从国库垫。垫多少、怎么还,得写清楚。不然就是个无底洞。"
"你打算告诉他?"
"我打算让他自己想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给他写封信。不提意见。只问他两个问题。让他自己回答。"
"哪两个问题?"
"第一,海事衙门和工部、兵部的权限怎么划?第二,前三年经费怎么解决?"
"你觉得他自己能想出来?"
"他想得出来。他既然能把章程写到这个程度,这两个问题他不是没想到,是还没细琢磨。我点他一下就够了。"
"你不怕他不听?"
"他听不听是他的事。我只问。不替他答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她拿起了笔,开始写信。信写得很短,两行字。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"就这样?"他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"够了。多了就是干政了。"
"你这两行字比朕当年批的折子还狠。"
"狠什么?我又没骂他。"
"你没骂。但你这两个问题他会琢磨三天三夜。"
"那是他的事。当皇帝的就得琢磨。"
她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。封口处滴了蜡,盖了她私人的印。
"让人送出去。"她把信递给门口的侍女。
"是。"
侍女拿着信走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。
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扶手上。
"你当年教他治国的时候,也是这么教的?"
"我没教他治国。我教他想问题。"
"一样。"
"不一样。教治国是给答案。教想问题是给问题。"
"你觉得他学会了?"
"他自己增设海事衙门这件事就说明他学会了。这不是我教的。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他看到了海上贸易的未来,主动提出来。比他爹强。"
"他爹当年也看到海上贸易了。"
"你看到了你没做。"
"朕没空。朕在打北狄。"
"所以承安比你强。他不用打仗,他可以专心治国。这是你和当年那帮老臣打下来的底子。他在你们的底子上盖楼。"
"青出于蓝?"
"嗯。青出于蓝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"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"她问。
"没有不放心的。就是觉得他长得太快了。"
"他都当皇帝两年了。还快?"
"朕说他长得快不是说他的岁数。是说他的本事。两年前刚登基的时候他还来问你每件折子怎么批。现在他自己设衙门了。"
"你这不是不放心。你是不舍。"
"不舍什么?"
"不舍他不需要你了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
"他不需要朕是好事。"
"好事你也得缓两天。"
"朕没缓。朕种萝卜呢。"
"你种萝卜的时候看北边的军报看了三遍。铁面给你写的信你翻了五回。"
"那是问候。"
"第五遍看问候?"
他闭嘴了。
——
三天后承安的回信到了。
回信比沈清婉写的还短。就一行字。
"娘,孩儿想通了。权限划归三部,经费先垫后还,三年回本。详细章程改日再呈。"
沈清婉看完把信递给了萧墨寒。
他看完,把信放在桌上。
"他确实想通了。"
"嗯。"
"你满意了?"
"不是我满意。是他做对了。"
"你就不夸他两句?"
"他不需要我夸。他需要的是把事情做成了,然后自己知道做对了。"
"你这个人。"
"我怎么了?"
"你对承安也这样。对承月也这样。对朕也这样。从来不说好。"
"我说了。我在回忆录里写了。"
"回忆录里写了什么?"
"不告诉你。写完了再看。"
他"哼"了一声。但嘴角是弯的。
——
晚上。
两个人坐在廊下喝茶。月亮升到了墙头上方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石榴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
"萧墨寒。"
"嗯。"
"承安这两年做的事,新政推行、税制改革、增设海事衙门,每一件都做得稳当。他不是在走咱们的老路,他在走自己的路。"
"嗯。"
"他遇到难题也会来问。但他问的不是怎么办,是这么办行不行。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,只是想确认一下。"
"嗯。"
"他不需要咱们替他拿主意了。"
"嗯。"
"咱们可以彻底放心了。"
萧墨寒端着茶碗,拇指在碗沿上磨了两下。
"朕早就放心了。"他说。
"你早就放心了?你前几天还翻铁面的信翻了五遍。"
"那是铁面的信。跟承安没关系。"
"铁面是承安的将军。你翻他的信就是关心承安的边境。关心承安的边境就是不放心承安。"
"你这逻辑——"
"我的逻辑有问题吗?"
他端起碗喝了口茶。没接话。
她笑了。伸手在他的茶碗里添了些热水。水注很细,落进碗里没有声音。
"你以后少看那些军报。看了也帮不上忙。不如多种几棵萝卜。"
"朕的萝卜种得挺好的。"
"你种的萝卜歪了。"
"那是你翻的土。"
"又赖我。"
他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。月亮照着他的侧脸。他的眉头是松的,嘴角的弧度是舒展的。鬓边的白发在月光里泛着银色。
"沈清婉。"
"嗯。"
"承安比朕强。你信不信?"
"信。"
"你不犹豫一下?"
"犹豫什么?他比他爹强是好事。你当年打天下他守天下。他守得比你好。"
"你倒是说得直白。"
"我跟你说话什么时候不直白了?"
他笑了。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。
院墙根底下传来蛐蛐的叫声,一声长一声短,断断续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