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铁面附在军报里一起送来的。
不是正式的奏章,是铁面手写的私信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握惯了刀的手写的。沈清婉拆开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信里说了一件事。
承月在边境开的医馆,两年时间救治了上千人。不光是军中的伤兵,连附近的百姓都来看诊。铁面说医馆门口每天都有人排队,从天亮排到天黑。百姓管承月叫"活菩萨"。
沈清婉把信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喝了口。茶凉了。她没在意。
"什么信?"萧墨寒从后院走过来。
"铁面的。"
"又来了?他不是上个月才来过?"
"这次是写了正经事。"
"什么事?"
"承月的医馆。救治了上千人了。铁面说现在边境最大的医馆就是她那个。"
萧墨寒在她对面坐下。
"上千人?"
"铁面写的。他不会虚报。"
"两年。上千人。不少了。"
"何止不少。边境那地方你知道的,缺医少药,以前伤兵死了就死了。她去了之后死亡率降了一大半。铁面说军中士气都涨了。士兵们知道受伤了有得治,打起仗来就不怕了。"
"她一个人忙得过来?"
"信上说她收了一批徒弟。都是女的。她教她们认药、扎针、包扎。现在医馆里有七八个人帮忙了。"
"女弟子?"
"嗯。铁面说当地有不少姑娘想跟她学。她挑了十来个,手把手教。已经有两个能独立看诊了。"
"她倒是想得长远。"
"她一直想得远。小时候她就喜欢翻医书。我拦都拦不住。"
"你拦过?"
"我拦过。我说闺女家家看什么医书。她说我凭什么不能看。我说你一个公主看医书像什么话。她说公主就不能看病救人了吗。我答不上来。"
"你答不上来就让她看了?"
"我答不上来就不管了。她爱看什么看什么。"
"你这当娘的倒省心。"
"我不省心。我是管不了她。她跟你一样犟。"
"她像我?"
"你俩一模一样。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你说她去边境的时候我怎么劝的?我说边境苦,缺这缺那,你一个公主去那受什么罪。她怎么说的?她说正因为缺才要去。不缺去干什么。"
"这话有道理。"
"有道理我也不想让她去。那是我的闺女。边境那么远,一年见不着两面。"
"你现在还后悔让她去了?"
沈清婉没立刻回答。她拿起铁面的信又看了一遍。
"不后悔。"她说,"但我心疼。"
——
半个月后承月回京述职了。
不是回行宫,是回京城。述完职之后她跟承安请了三天假,来行宫看父母。
马车到行宫门口的时候是下午。沈清婉听到车轮声就从廊下站了起来。走到前院的时候,承月已经下车了。
她瘦了。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。脸晒黑了,手上有茧子。但精神很好。眼睛亮得很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"娘。"
"回来了。"
"嗯。回来了。"
"瘦了。"
"没瘦。结实了。"
"结实?你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还结实。"
"娘,您别看了。我挺好的。进屋说。"
"你爹在后院种菜。"
"爹还种菜呢?"
"种了。萝卜和白菜。萝卜歪了。"
"歪了也种?"
"你爹种的都歪。但他不承认。"
承月笑了。她挽着沈清婉的胳膊往里走。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行宫的门。
"行宫变了。比上次来的时候新了。"
"你爹把墙补了。以前墙根有个洞,下雨灌水。他上个月自己搬砖补上了。"
"爹自己搬砖?"
"嗯。搬了一下午。搬完了腰疼了三天。"
"他腿不好还搬砖?"
"我拦了。拦不住。他说一堵墙而已。搬完了我给他贴了三天的膏药。"
承月摇头笑了。
——
萧墨寒从后院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。承月跑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鞋。
"爹,您鞋上全是泥。"
"刚浇完地。"
"您腿好了?"
"好了。早好了。"
"娘说您前阵子阴雨天疼了。"
"小事。你娘大惊小怪。"
"我大惊小怪?"沈清婉在后面说,"你疼得走路都瘸了我大惊小怪?"
"没瘸。走慢了一点。"
"走慢了就是瘸。"
承月站起来,看了看她爹的脸。萧墨寒的脸确实比上次瘦了些,但气色还行。鬓边的白头发又多了。她伸手摸了摸。
"爹,您白头发又多了。"
"老了。正常。"
"您才五十不到。"
"五十不到也老了。你娘说我比她多了两百根白头发。"
"娘数了?"
"她目测的。不准。"
"我目测很准。"沈清婉走过来。
承月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她娘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个比一个嘴硬。
"爹,您和娘还是老样子。"
"什么老样子?"
"谁也不让谁。"
"谁说朕不让了?朕让她。处处让。"
"你让什么了?你连喝药都跟我犟。"
"那是药太苦了。跟让不让没关系。"
承月笑了。她拉着她爹的手往屋里走。
"走。进屋。我给您和娘带了东西。"
"带了什么?"
"边境的药材。给您腿用的。我配的方子。比太医院的管用。"
"你还配药了?"
"我开了两年医馆。什么药管用什么药不管用我心里有数。您这旧伤得用温补的法子。不能光靠膏药。得从内里调。"
"你现在是半个太医了。"
"半个不够。得是一个。太医看不了的病我能看。"
"好大的口气。"
"不是口气。是底气。我在边境治了上千人。什么伤没见过?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女儿站在他面前,个子到他肩膀了,脸晒黑了,手上全是茧子,说话的语气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软糯,带着一股子从边境的风沙里磨出来的利落劲儿。
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。五岁那年她第一次翻医书,翻不动,书太重了。她把书铺在地上,趴在上面看。看了半天问他:"爹,这个字念什么?"他看了一眼说"参"。她说"参是什么"。他说"一种药"。她说"药是干什么的"。他说"治病的"。她说"那我也学治病"。
十几年了。她真的学了。
——
晚上。母女俩坐在沈清婉的卧房里说话。
萧墨寒被赶到了隔壁。沈清婉说母女说话他不许听。他说"朕又不是外人"。她说你在这承月不好意思说心里话。他说她有什么心里话。她说你管呢。他就被赶出来了。
房间里点了两盏灯。沈清婉坐在床沿上,承月盘腿坐在她旁边。母女俩面前摆了一碟子瓜子,承月嗑瓜子的速度比她娘快三倍。
"累不累?"沈清婉问。
"不累。"
"真不累?"
"真不累。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累。"
"你一个人管那么大一个医馆,七八个徒弟,每天排队的病人从天亮到天黑。你说不累?"
"娘,忙跟累不一样。忙是手上不停。累是心里不想干。我忙但我不累。我每天看到病人治好了走出去,心里就高兴。高兴的人不累。"
沈清婉看着她。灯光照着她女儿的脸。五岁趴在地上翻医书的小丫头,现在独当一面了。边境最大的医馆,上千条人命从她手里救回来的。
"你收的那些女弟子,都是你挑的?"
"嗯。我挑人有三条规矩。第一,想学。不想学的不要。第二,能吃苦。吃不了苦的学不了医。第三,心善。心不善的人学医是祸害。"
"你这三条规矩跟谁学的?"
"跟娘学的。您当年教承安哥哥和我,不也是这三条吗?想学、能吃苦、心善。"
"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三条?"
"您没说过。您是做的。您教我认字的时候,我说不想学了您就不教了。等我第二天又想学了您再教。您从来不逼我。这就是'想学'。您让我自己洗衣服缝扣子,我说我不要。您说那就不穿衣服。我就乖乖洗了。这就是'能吃苦'。我小时候有回跟隔壁家的小孩吵架,您没骂我。您问我为什么吵架。我说他欺负了院子里的小猫。您说那你是为了护着小猫才吵的。我说是。您说护着弱的是对的,但吵架不对,下次换个法子护。这就是'心善'。"
沈清婉愣住了。
"你记得这么清楚?"
"当然记得。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。"
"你比你爹的记性还好。"
"爹记得什么?"
"他记得你小时候穿了什么衣裳,喝了什么茶。但他不记得怎么教的。因为他没教过。都是我在教。"
"爹教了我骑马。"
"骑马算什么教?他把你往马背上一放就不管了。"
"那也是一种教。他说'摔了就爬起来'。"
"他就这一句话。什么都是这句话。你骑马摔了他说爬起来。你学医去了他说爬起来。你开医馆遇到困难了他说爬起来。"
"娘,爹就这一句话就够了。他不是不教。他是用他的方式教。他教我别怕。您教我怎么做。你们俩加起来就是最好的先生。"
沈清婉看了她女儿好一会儿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"
"在边境待久了。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。不会说话不行。"
"你现在比我会说话了。"
"那可不敢。娘是天下最会说话的人。爹说的。"
"你爹说的?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"
"上个月他给我写信。信里说的。他说'你娘是天下最会说话的人。朕这辈子说不过她。你也别说得过她。'"
"他还给你写信?"
"一个月一封。每封都很短。最长的也就三行。"
"他写什么?"
"上一封写的是:'天冷了加衣。别光顾着给人看病不顾自己。你娘让我提醒你。'"
"我没让他提醒你。"
"他说您让的。"
"他打我旗号。"
"娘,您就别追究了。爹就是想给我写信又不好意思。得找个由头。"
沈清婉笑了。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。她端起茶杯喝了口,遮了一下。
"娘,您哭了?"
"没有。茶烫了。"
"茶都凉了。"
"那就是风吹的。"
承月没拆穿她。她靠在沈清婉肩膀上,跟小时候一样。
"娘。"
"嗯。"
"您知道我在边境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吗?"
"什么?"
"不是我救了多少人。是每次有病人好了的时候,他们会问我是哪里人。我说我是京城人。他们问京城什么人。我说我爹是萧墨寒,我娘是沈清婉。"
"你跟人家说这个?"
"嗯。他们就说原来是太上皇和太后的女儿。怪不得。"
"怪不得什么?"
"怪不得医术好。怪不得心善。怪不得不怕苦。"
"他们这么说的?"
"嗯。他们说你娘沈清婉当年在宫里办了女学,教了多少姑娘读书认字。你爹打了北狄保了天下太平。你一个公主跑到边境来开医馆,不是没有来头的。"
"百姓知道这些?"
"边境的百姓什么都知道。他们记恩。谁对他们好他们记一辈子。"
沈清婉的手搭在了承月的头上。她的头发比小时候粗了,有些毛躁。边境的风沙吹的。
"娘。"
"嗯。"
"您为我骄傲吗?"
"你猜呢?"
"我不用猜。我知道您为我骄傲。您就是不说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您的手在抖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搭在承月头上的那只手,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。
她把手收回来,握住了承月的手。
承月的手粗糙。指节上有茧子,虎口处有一道旧疤。是去年冬天给伤兵做手术时被碎骨划的。沈清婉摸到那道疤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。
"这道疤怎么回事?"
"碎骨划的。小事。早好了。"
"你怎么不写信跟我说?"
"说了您担心。不如不说。"
"你跟你爹一个德行。什么都不说。"
"爹说的。能不说就不说。说了您也帮不上忙。不如自己扛着。"
"他教你这个?"
"他没教。他做的。我就是学的他。"
沈清婉握着女儿的手没松。她的手指在承月掌心里摩挲了一下。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针和切药磨出来的。跟萧墨寒的剑茧不一样。这是医者的茧。
"娘为您骄傲。"她说。
她说了。承月愣了一下。她大概没料到她娘会直接说出来。
"真的?"
"真的。你爹也为你骄傲。他不会说。但我知道。"
"爹怎么想的您都知道?"
"你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你也知道。"
承月笑了。她反手握住了她娘的手。
"娘。"
"嗯。"
"我想在边境再待几年。"
"几年?"
"至少三年。我把徒弟们带出来,让她们能独当一面了,我就回来。"
"三年。"
"嗯。三年。"
"行。三年就三年。"
"您不拦我?"
"我什么时候拦住过你?"
承月靠在她肩膀上笑了。笑声闷闷的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桌上那盏灯的灯芯爆了一下,"啪"的一声,火苗窜高了一截又缩了回去。
